许大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票,狠狠拍在台面上。
纸张与水泥台面碰撞,发出干瘪的响声。
票被两根手指夹走,丢进木箱深处。
铁勺再次敲响:“下一个!”
午后的食堂终于安静下来。
油污的气味在热浪里发酵,混合着剩菜酸败的气息。
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转正之后,”
那声音带着笑意,“想管哪个灶?”
协和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隐约的甜腥,钻进鼻腔。
胡文羽提着铝制饭盒转过拐角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蜷在墙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他脚步顿了一下,才快步上前。
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惊动了她。
徐慧真抬起脸,眼眶通红,泪水把脸颊浸得发亮,嘴唇却抿得死紧,几乎失了血色。
“出什么事了?”
胡文羽蹲下身,饭盒搁在脚边。
金属外壳碰着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过了几秒,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厉害:“医生刚找过我……说,没用了。”
话很短,像被什么掐断了尾音。
胡文羽心里沉了沉。
他其实早有预感——最近几次来,病房里那位老人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更像蒙了层灰黄的纸,呼吸声里总夹着拉风箱似的杂音。
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背。
隔着棉布衬衫,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
“进去看看?”
他问。
徐慧真点点头,撑着墙壁站起来。
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被他扶住胳膊。
那只手很稳,带着体温透过袖子传过来。
她借着力站直,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窗子半开着,初秋的风卷进来,吹动了浅蓝色的窗帘。
床上的人闭着眼,胸口缓慢地起伏。
几个月前还能中气十足说话的人,现在陷在白色被单里,几乎看不出形状。
脸颊深深凹下去,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颧骨,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淡得发白。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
胡文羽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金属搭扣“咔哒”
一声轻响。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慧真?”
声音很弱,气若游丝。
“爸,我在。”
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触感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脆纸,底下骨节的形状清晰可辨。
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向站在床尾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胡文羽往前挪了半步,低声说:“徐叔,我带了点粥,您要不要尝尝?”
摇头的动作几乎微不可察。
老人重新闭上眼,呼吸声又沉了下去。
徐慧真就那么坐着,握着父亲的手,视线落在窗外被窗框切割成方形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灰白色的,缓缓移动。
她想起医生刚才在走廊里的话,那些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转移”
、“失去作用”
、“最后的时间”
。
每个词都带着重量,压得她胸腔发闷。
胡文羽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凉的墙面。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肩胛骨在衬衫下绷出紧张的线条。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苍白,只能安静地陪着。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广播声——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
窗外的光线渐渐偏斜,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变形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