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也下了地,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逼近。
借着门缝的光,能看清那人胳膊上鼓起的筋肉,比贾东旭的大腿还粗上一圈。
他居高临下地睨过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试试就试试。
老子说你再吵就抽你,怎么,不服?想比划比划?”
贾东旭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股刚才还烧得他浑身发烫的怒气,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滋啦一声就熄了。
他肩膀塌了下去,慢慢坐回床沿,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
“孬种。”
男人啐了一口,转身往回走,“消停躺着,再出动静,真把你扔出去。”
贾张氏这时才像回过魂,尖着嗓子嚷起来:“你这人讲不讲理?病房是你家开的?我们娘俩说句话碍着你什么了?”
“闭嘴。”
男人头也没回,扔过来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中年男人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老东西,再吭一声试试?我可不管你那把年纪经不经得起。”
喉咙里咕哝了几下,最终没再吐出字来。
有些刺就得用更硬的茬来磨,这话不假。
那张刻薄的嘴此刻紧紧抿着,腮帮子微微发颤。
四周的病床静悄悄的。
帘子后面,邻床的,都只是躺着或坐着,目光偶尔扫过这边,又淡淡移开。
没人出声。
要是换个时候,换个被欺压的对象,或许会有人清清嗓子,说句圆场的话。
可深更半夜被吵醒的烦躁还堵在胸口,像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闷着。
于是所有人都成了旁观者,看着那对母子缩在角落。
一声短促的鼻音从男人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毯子拉过头顶。
动手?在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地方?他还没蠢到那份上。
屈辱像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贾东旭的骨头缝里。
可奇怪的是,这股 ** 辣的疼反倒让他脑子清醒了些,先前那股要把什么都撕碎的狂乱渐渐退潮。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裹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上。
那团白色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极低,颤音却止不住地从齿缝里漏出来:“妈……我那几个指头,是不是……没指望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贾张氏的嘴唇动了动,又抿紧,眼神躲闪着,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该说吗?说了,他扛得住吗?
“您实话告诉我。”
贾东旭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抹了把脸,“我现在……能听。”
看着儿子脸上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贾张氏心一横,牙关咬紧,话像石头一样砸出来:“医生说……碎在机器里了,捞都捞不全乎,接是……接不上了。”
话尾戛然而止。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泪水冲出眼眶,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命怎么就这么苦?早些年男人撒手走了,日子难是难,可时间久了,疤总算是结了痂。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眼瞅着顶梁柱立起来了,这才进厂子多久?好好一个人,转眼就少了零件。
媳妇还没影呢。
往后,哪家的清白姑娘愿意往这火坑里跳?
悲戚像冰水淹过头顶,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怒意猛地窜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都怨刘海忠那个老不死的!”
她压低的声音里淬着毒,“自己没教出个像样徒弟,祸害到我儿头上!东旭,你等着,等回去开大会,妈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你讨个说法!”
贾东旭愣了片刻。
刘海中的徒弟?他一时没想明白,自己操作机器时出的差错,怎么会跟那两个人扯上关系。
“你还蒙在鼓里呢,”
母亲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就是刘海中手底下那个二徒弟,偷偷在机器上做了手脚,你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眼睛骤然睁大,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母亲脸上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这让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