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娣拽着他衣袖往外走时,指尖收得很紧。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制服的颜色晃过眼角。
胡文羽侧过脸,压低声音说:“这儿不方便细讲,等会儿找安静处再说。”
女人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转身往柜台方向走,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清脆声响。
出了那栋灰扑扑的楼,午后的阳光斜刺过来,晒得人颈后发烫。
梁拉娣几乎没等脚步站稳就开了口。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又快又密,像竹筒里倒豆子。
“你那份钱数不对。”
她盯着他,“高太多了。
怎么回事?”
胡文羽抬手揉了揉眉心。
远处传来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混着蝉鸣,搅得耳根不清净。
他叹了口气:“师姐,你慢些问。”
“慢什么慢!”
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胛骨上,力道不轻,“别想糊弄过去。
我看得明白——要么你走了旁门,要么背后有人撑着。
说实话,我不往外传。”
他肩膀被她拍得发麻,却瞧见她绷着脸、攥着拳的模样,嘴角差点没压住。
那副强装厉害的样子,配上圆瞪的眼睛,竟显出几分笨拙的生动。
像只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慑力的猫。
他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和我父亲有关。
他先前那桩事……厂里给了些补偿,折算在工资里了。”
话到此便收住,没提别的名字,也没牵扯更多关系。
梁拉娣仍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碎纸屑,打着旋儿飘远了。
梁拉娣并非不值得信任,只是他觉得特意提起这件事显得多余,仿佛刻意炫耀似的——那种少年人热衷的虚荣,他早已不再沾染。
听完缘由,梁拉娣的神情变得庄重起来。”你父亲是位英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确实该拿那份工资。”
即便在这样偏远的小城,人们对那些曾投身光荣战争的将士都怀有深深的敬意,更何况是胡文羽父亲那样将生命留在战场上的人。
“是啊。”
胡文羽轻轻颔首。
忽然间,一股遗憾涌上心头。
那位从未谋面的父亲,他连一张照片都没见过。
这念头让他的胸口微微发沉。
“师弟,对不住。”
梁拉娣察觉到他神色变化,以为是自己的追问勾起了伤心事。
胡文羽立刻摇头。”师姐,和你没关系。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
可梁拉娣还是抿紧了嘴唇,连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气氛有些凝滞。
胡文羽知道她容易钻牛角尖,便迅速转了话题:“师姐,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吃顿好的?”
果然,那三个字像钥匙般打开了她的注意力。
梁拉娣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对呀!你想吃什么?我说话算话。”
“烤鸭怎么样?”
她眼底倏地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个勉强的弧度。”太贵了……我……”
声音越来越小。
胡文羽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一只烤鸭要三块钱,而她每月工资才十六块。
窗外的蝉鸣忽然尖锐起来,空气里飘着隔壁锅炉房散出的煤烟味。
沉默持续了片刻。
梁拉娣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就吃烤鸭!我还没尝过呢。
走,师姐请你。”
看着她那副豁出去的模样,胡文羽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他本只是随口一提——这姑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哪忍心真让她破费。
说真的,她性子确实难得。
先前那一百斤桃子若是卖了,她能得不少钱,可她提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