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虚掩的木门时,师娘正攥着围巾要往外走,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
胡文羽赶忙拦住她,将师父只是皮肉伤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
女人扶着桌沿缓缓坐下,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缓下来。
两只沉甸甸的竹筐搁在财务室水泥地上,里面堆满带着绒毛的新鲜桃子。
胡文羽拎起扁担,一路将师娘护送到家属院楼下。
等他把竹筐搬进三楼厨房时,却看见师父李远强已经坐在藤椅里,左腿裹着纱布架在矮凳上。
“您怎么从医院回来了?”
“蹭破点皮值得躺那儿?”
李远强用烟杆敲了敲筐沿,“这些你全带回去,我那份早让徒弟们分了。”
胡文羽还想推让,师父直接挥挥手:“赶紧回车队,梁拉娣那丫头晌午还念叨你。”
回到车场时,夕阳正把轮胎的影子拉得老长。
梁拉娣蹲在水池边刷洗工装,肥皂沫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胡文羽将其中一筐桃子挪到她脚边,竹筐落地时发出闷响。
“这怎么行......”
她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手。
“晾成桃干能存到冬天。”
胡文羽用脚尖把竹筐往阴影里推了推,“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零嘴总不嫌多。”
梁拉娣盯着筐里泛红的果实看了会儿,最终蹲下身扯了扯筐绳。
这个动作让胡文羽想起春天里拽住风筝线的孩子。
至于大师兄那边,他没再特意送什么。
上次那批桃子的钱本就是他独自垫付的,如今筐里剩下的七八十斤鲜果,足够往各家亲友处走动时分送。
下班哨声比平日早吹响一小时。
这趟长途运输耗神费力,厂里特批所有跟车人员明日休假一天。
胡文羽把扁担换到左肩,竹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桃毛在斜照的光线里扬起细碎的金尘。
四合院的门槛被竹筐底刮出短促的摩擦声。
前院槐树下跳房子的孩子们齐齐转过头,皮筋还缠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脚踝上。
“胡叔!”
“有桃子!”
细瘦的胳膊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又在即将触到竹筐时怯生生停住。
胡文羽抓起桃子挨个放进那些摊开的小手里,孩子们的道谢声像麻雀啄食般此起彼伏。
三十多个桃核最终丢进灶膛边的瓦罐——等晒干了能换供销社的麦芽糖。
这个傍晚,穿堂风里飘着桃汁的甜香。
虽然大人们还在车间里赶工,但孩子们啃果子的声响已经替胡文羽把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
有时候赢得人心不需要锣鼓喧天,只需要让某个苦夏的黄昏变得值得回味。
胡母站在自家门槛里抹眼睛。
她没去接儿子肩上的扁担,只是用掌心反复摩挲胡文羽晒脱皮的后颈,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厨房的煤炉上坐着陶罐,水汽顶得盖子轻轻跳动,那是她从晌午就开始煨的绿豆汤。
下午四点半的光线斜斜地切进窗子。
秦淮茹那边要七点才放工,胡母的单位倒是清闲,午后留个人看着门就行,其余的人早早散了也无妨。
胡文羽坐在母亲对面,说了些出门在外瞧见的新鲜事。
路怎么走,景怎么变,话里挑的都是让人宽心的那部分。
至于同行的师父受了伤,他一个字也没提——知道了又要平白多一份牵挂,何必呢。
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他让母亲把带回来的桃子收好,自己拎起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转身出了门。
桃子只带了一筐回来,多的都收在别处。
母亲向来舍不得这些稀罕东西,看见了难免要念叨。
有这包在身上,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便能拿出一些,倒也不费事。
头一处去的是街道上王主任家。
几斤桃子递过去,对方脸上的笑意立刻漫开了。
这时候节,北地哪见得到这样水灵的鲜桃?就算再过些日子南边的桃运来了,寻常人家也未必能尝上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