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脸了吗?”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远强摇了摇头。
车灯只照见了晃动的黑影和金属的反光,那些人的面孔都藏在深浓的夜色里。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些树干和石块,绝不是临时起意能搬来的。
这是一次等候。
任家成拧开带来的水壶,递到师傅嘴边。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李远强闭上眼,脑海里又闪过那道劈来的寒光。
不是对着要害来的——对方似乎只想制服,而不是夺取性命。
为什么?
胡文羽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片安稳的、暖黄的光海。
而他们刚才离开的那条山路,此刻正沉在毫无光亮的黑暗里。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车上的货,”
他说,“一点没少?”
“没动。”
后车的一个司机答道,“他们根本没靠近车子。”
这就更奇怪了。
拦路,袭击,却不是为了抢货?胡文羽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里,他忽然抬起眼:“农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问题抛出来,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输液管里的滴答声,固执地丈量着时间。
车头灯切开夜色时,胡文羽瞥见师父腰间那块冷硬的凸起。
当时他觉得多余,此刻却只剩后怕——指尖残留着扳机冰凉的触感。
这个年代的血腥味,原来和铁锈如此相似。
他想不明白。
那些装在筐里的桃,不过泛着青涩的酸气,怎会值得谁豁出命来。
轮子重新转动后,他盯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灯光,掌心渗出细汗。
这不是能重来的游戏。
这条命,只有一次。
李远强靠在副驾椅背上,左臂被布带固定着。
疼痛一阵阵传来,但还能忍。
他催着车队连夜动身。
不安像雾,越聚越浓。
还好带了小徒弟。
那孩子摆弄方向盘还算稳当,加上大徒弟盯着,回去的路应该能应付。
他得尽快离开这片地界。
和黄志忠几个老伙计碰过头,安排便定了:黄师傅的车打头,他自己这辆紧随其后。
任家成和胡文羽先握着方向盘,若实在吃力,再换人。
直到装车时,他才看见那堆成小山的桃筐。
三个徒弟闷声搬运,影子在车灯下拉得很长。
他没问,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堆到后面去。
夜里路黑,大师兄接过了驾驶座。
胡文羽坐到一旁,摸出烟盒。
一 ** 星在黑暗中亮起,随后是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远强吸了两口,眩晕便漫上来。
失血后的虚空感从胃里升起,紧接着是肠鸣——他才记起,从晌午到现在,什么都没进过肚子。
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胡文羽顿了顿,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正正的纸包。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能看见里面结晶的白色颗粒。
红糖补血,他听人说过。
可眼下只有这个。
罐头瓶摆在驾驶台旁,玻璃壁还留着上次喝茶的淡黄水渍。
他拧开热水瓶塞,蒸汽腾起。
白糖在滚水里迅速融化,化作一杯甜而烫的液体,递到那只没受伤的手边。
桃酥又取了几块出来。
馒头这次没拿——那东西不顶用,甜的东西才能让人快些缓过劲。
李远强没推辞。
糖水接在手里,桃酥捏在指尖。
他知道自己现在缺什么。
梁拉娣的眼角余光黏在那碗水上。
糖的颗粒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
她喉头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