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晒得发白的土路时,日头已经偏西。
胡文羽握方向盘的手很稳,另一只手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咬住一支,点燃。
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他眯眼看向前方蜿蜒的路。
车厢是空的——不,几乎空了。
那些哗啦作响的、带着海腥气的重量,此刻已经沉进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只剩最后一筐,被他留在车厢最里头,蟹脚还在不知疲倦地抓挠着筐壁。
为什么要留这一筐?他吐出一口烟。
师傅的牙不好,但就爱嘬蟹壳里的那点鲜味。
队里其他人呢?方向盘在他掌心转了个小弯。
车轮压过一块碎石,车身轻轻颠簸。
烟灰落在裤腿上,他随手掸了掸。
东西送出去,嘴就堵上了。
这个道理他懂。
路旁的景色开始变了。
成片的绿色撞进视野,不是稻田那种油绿,是带着灰扑扑叶子的、枝干虬结的绿。
是桃树。
一片连着一片,果子藏在叶间,隐隐透出点青白或淡红的颜色。
他减了车速,车轮碾过松软的土路,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村子就在这片桃林的尽头,几处灰瓦的屋顶从树梢后头露出来。
他把车停在路旁一截断墙边。
引擎熄火后,周遭忽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风穿过桃林,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许多细小的浪。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落满干叶的地上,发出脆响。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近乎苦涩的清香,是未熟透的桃子和泥土被晒过的味道。
要不要去看看?他站定了,目光投向那些沉甸甸的枝头。
蟹已经有了,虾也有了。
要是再添上些桃子……他舌尖抵了抵上颚,仿佛已经尝到那股清甜里带着微酸的汁水。
这趟南下,或许还能更圆满些。
他朝村子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车厢。
那筐蟹还在里头,窸窸窣窣地响着。
村子比预想的要大些。
每户人家的院墙内都探出桃树枝桠,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条,表皮在日光下泛着绒毛特有的光泽。
那饱满的形态,让人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胡文羽心里那点忐忑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
这趟或许不会空手而归。
正是果子陆续转熟的时节。
外头那些成片的果林,都是集体的财产,最终的去处早有定数,由城里来的卡车统一运走。
个人想沾手?没那个可能。
即便是那些响当当的大厂子,也不敢明着打主意。
但长在自家院子里的,就另当别论了。
那是种给自己尝的,和“集体”
、“任务”
这些字眼扯不上关系。
眼下也没有哪条规矩说,自家树上的东西不能自己处置。
他在车上换回了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挎上帆布包,脚步踏进了村道。
目光扫过一道道院门,在那些枝叶间仔细分辨。
只有品相真正入眼的,他才会上前叩响门环。
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他心里渐渐有了章法。
往往,那些屋瓦显得黯淡、土墙有些剥落的人家,更可能愿意谈笔买卖——日子紧巴的时候,钱的声音总是更响些。
可接连走过三四户,他的包里依旧空空如也。
别说收获,连个开口议价的机会都没捞着。
几户人家的桃子,早被预定了。
剩下些零散的,主人一听他带着外地腔调的口音,眼神里便多了层隔阂,摆摆手,门也就关上了。
一股泄气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
他甩甩头,还是走向下一扇虚掩的木板门。
开门的男人听他说明来意,反应和前几家没什么两样,摇摇头,手已经扶在了门边上。
胡文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屋里猛地炸开一阵哭嚷。
“鸡蛋!我要吃鸡蛋!奶奶你答应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