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顿了顿,还是多滴了几滴。
汤勺在锅里划着圈,蛋花浮起来,一片叠着一片。
盛汤的时候没人挤。
那些粗粝的手伸过来,碗沿碰着勺柄,发出叮叮的轻响。
跟车的学徒都退在后头,眼睛望着别处。
胡文羽把空了的锅端到一边,指尖被铁锅烫得发红。
他吹了吹,转身时,任家成已经蹲在车轮旁朝他招手。
梁拉娣的吃相实在算不上雅观。
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又急又响,腮帮子鼓得老高。
胡文羽和任家成对视了一眼,任家成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话。
面还热着,汤油浮在表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胡文羽夹起一筷子,热气扑在脸上,痒痒的。
李远强的声音从车另一侧飘过来,时高时低,混着旁人的哄笑。
这边却安静得很,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
面吃完,胡文羽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四周。
车轮碾过的泥地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印子,再远处是片荒地,枯草在风里微微抖着。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展开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桃酥的甜香混着油味散开来,比刚才的汤更诱人。
他掰开两块,递过去。
梁拉娣接得最快,指尖沾上了酥皮碎屑。
任家成接过时顿了顿,才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三人就着凉风吃点心,谁也没再说话。
车身的阴影斜斜地拉长,盖住了半截身子。
胡文羽嚼着桃酥,舌尖尝到那股熟悉的甜腻,还有芝麻被牙齿碾碎的香气。
他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将落未落的日头,忽然觉得,这一趟路,或许不会太难熬。
这点面条显然填不饱四个人的肚子。
他原本盘算着吃完面再取些干粮配面汤,否则光靠面条得煮多少才够?先前还想着拿师兄带的杂粮馒头,眼下师兄不在,他便改了主意取出桃酥。
任家成刚摸出来的杂粮饼子又塞了回去——有桃酥谁还惦记馒头呢?
梁拉娣早已习惯师弟总能掏出些稀罕吃食。
管他呢,能吃上就行。
她总觉得师弟不会坑害自己。
接过桃酥咬下一角,热乎乎的面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起来。
饭后胡文羽又去打了一桶水。
趁着空当他摸出烟盒,给另外几个学徒和随车司机挨个递了烟。
几缕烟雾飘起来,生疏的气氛渐渐化开了。
梁拉娣烧开的水灌满了四个铝壶,车队便重新碾上了土路。
夜里是师父把着方向盘,师兄蜷到后头窄铺上歇息,后半夜再换梁拉娣去睡。
胡文羽窝在副驾驶座里合着眼。
起初他还强撑精神怕师父打瞌睡,断断续续找些话头搭着,不知何时却沉进了睡梦里。
半梦半醒间睁开过几次眼,每次都瞧见师父指间夹着烟卷提神。
车头灯劈开前方浓墨似的黑暗,师父的目光牢牢焊在路上。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驾驶室里忽亮忽暗,后排传来师兄师姐绵长的呼吸声。
梁拉娣其实早就睡熟了。
或许是对身旁人毫无防备,她睡着睡着整个身子便歪过来,重量轻轻压在了胡文羽肩头。
开车这行当挣得是多,外快也常能捞着些,可旁人只瞧见光鲜处,哪懂得轮子上的苦楚。
让个姑娘家吃这碗饭,究竟算好还是坏?到底太吃力了。
倒不是他瞧不起女子,只是这行当的艰辛,实在不该压在那副单薄肩膀上。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瞥见梁拉娣睡梦中松开的眉眼。
若是按着原本命数走下去,这姑娘的结局未免太教人心里发堵——他绝不容许那样的事发生。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车队又一次停进了驿站的土院。
车轮停驻的时间比预想中久。
夜路难行,好几辆车没能跟上队伍。
并非那些司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