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急处,稍一耽搁便落了单。
正因如此,李远强每日总要清点三遍人头。
最后一辆车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肩头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了下来。
每一次出车,他都担着全副心思。
队里上下信他,年轻人能挑起运输队长的担子,缘由便在这里。
众人就着冷水咽了些干粮,引擎声再度响起。
胡文羽这时凑到近前,声音里带着试探:“师父,这段路……让我摸摸方向盘?”
他是瞧着师父和师兄都累。
师兄才上手不久,师父既要顾着车队前后,又要分神指点,两人眉间都锁着倦意。
李远强沉默片刻,眼前闪过这少年在练车场上的样子——稳当,甚至有些超出年纪的沉着。”试试吧。”
他最终点了头。
车轮碾过一段又一段。
李远强在一旁看着,平路、坑洼、突起的土坎,那双手握着方向盘,竟没显出多少生疏。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大成,”
他转向大徒弟,声音压低了,“你盯着些。
文羽手上功夫还生,开满一个钟头就换你。
你乏了再叫他。
记牢了。”
任家成赶忙应声:“哎,明白。”
交代完,李远强转身钻进车后那张窄铺。
两个徒弟,他倒是能合眼歇一会儿了。
* * *
表针滑向七点半,车队晃进一个略具规模的镇子。
司机们商量过,轮流去镇上的国营饭店,吃口热乎的。
胡文羽这回没往前凑,安静跟着师父。
馒头实诚,蛋花汤飘着油星,一碟咸菜疙瘩。
他吃得很慢。
饭后,师兄弟三个寻了间招待所,拧开龙头擦了把身子。
车厢里闷了这些天,汗气都快渗进衣服纤维里了。
梁拉娣是个姑娘,得了些照顾——她能借用职工宿舍的淋浴间,冲去一身黏腻。
车轮印不断向后延伸。
启程后的第十个黄昏,目的地终于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货品交接完毕,众人住进了收货方安排的招待所。
按照安排,可以在这里休整一日再返程。
夜里,胡文羽与李远强被分在同一间房。
李远强压低声音告诉他,次日自己会与几位正式司机去办点事。
——其实是车队借着厂里的关系,要去郊外农场拉两车桃子。
江南的桃子在九月初正熟透,名气向来不小。
李远强让胡文羽自己出去转转,话里隐约提醒:不妨试试找点“自己的门路”
。
这回他只能帮正式司机们张罗,其余人都得各凭本事。
虽说拉回去的两车桃子统一处理完,大伙儿多少能分些“补贴”
,胡文羽自然也有一份。
可要是自己一点私货都弄不到,这趟跑下来,扣掉沿途吃用,恐怕也就剩下几块钱的赚头。
对此,李远强也无奈。
他只能先让三个徒弟各自想办法;万一真落空了,到时候再从自己那份里勾出些给他们。
胡文羽听懂了师父话里的意思。
车队借着厂里的关系能拉两车回去内部分配,正式司机肯定能多捎带些——那便是他们的私藏。
至于跟车的、学徒工,就得自己托人情、找路子。
世道如此。
不论什么年月、什么地方,总讲究个先后次序、资历深浅。
关键还是看你跟的是谁。
跟对了人,哪怕自己空着手,老师傅也会从指缝里漏一点给你。
就算什么都捞不着,等那两车桃子处理完毕,多少也能得些好处,总不至于亏了路费。
天刚蒙蒙亮,李远强就带着几位老师傅出发了。
具体往哪儿去,旁人都不清楚。
只看见三辆运输车开出了院子。
看来今年的桃子确实比往年多——往常不过一车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