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每一辆车的轮廓。
他数着数,偶尔朝相识的司机抬抬手,递过一支烟,或接住对方抛来的烟卷。
话不多,无非是问一句“路上顺当么”
,再提醒一句“夜里路黑,出发前再查查车”
。
声音不高,混在傍晚的风里,很快散掉。
另一头,梁拉娣瞧见胡文羽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扎细长的挂面,眼睛倏地亮了。
她轻呼一声,拽住任家成的袖子就往取水处走——水打回来,便能等着吃了。
炉芯点上,蓝火苗窜起来,带着煤油特有的气味。
小锅架上去,不多时水就滚了。
胡文羽掰下半把面,任它们滑进沸水中。
他又从袋里摸出几个纸包和两只小瓶:盐、辣椒末、酱油、香油,还有一包晒得干瘪的菜叶,隐约能辨出葱和白菜的形状。
面在锅里翻腾,渐渐软了。
他撒盐,抖进辣椒,干菜叶遇水慢慢舒展。
最后是四个鸡蛋,磕开壳,蛋液滑入汤中凝成云朵似的块。
起锅前,酱油和香油滴进去,一股咸香混着焦香的气味猛地腾起,飘向四周。
任家成和梁拉娣站在炉边,看着他一连串动作,没出声。
只有锅里咕嘟的轻响,和远处其他炉火旁传来的零星话语。
胡文羽往锅里撒调料时,任家成站在旁边看着,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上颚。
他想起自家供销社柜台后面那些落灰的玻璃罐——母亲总说那些是“摆着看的”
。
可眼前这人,竟真把那些瓶瓶罐罐带在了路上。
鸡蛋磕进滚水的声响很清脆,蛋白瞬间裹住了蛋黄,在面汤里舒展开成柔软的云朵状。
任家成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
这哪像是出来干活的阵仗。
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由远及近。
李远强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注意到好些人朝自己那辆车的方向张望,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走到近前,铁锅里腾起的热气正扑在胡文羽脸上,年轻人手里捏着个小瓷瓶,正往锅里点着什么。
香油的气味混着葱花的焦香,猛地钻进鼻腔。
李远强怔了怔。
他跑车这些年,见过有人带干粮,见过有人揣咸菜疙瘩,头一回见人连香油都备着。
“李队。”
旁边有人喊他,声音里压着笑,“你这徒弟收得……啧。”
说话的是个老司机,手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的烟,眼睛却盯着那口锅。
又有人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李远强:“分口汤总行吧?光闻这味儿,肚里那点存货可就扛不住了。”
几个声音跟着响起来,半是玩笑半是真。
李远强没接话,目光扫过锅沿——里头剩下的汤水晃着油光,但显然不够这么多人分。
他皱了皱眉。
胡文羽抬起眼皮,手里盛面的动作没停。
他把最后几筷子面条捞进饭盒,盖上盖子,这才转向自己师父。”要不,”
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再用剩下的调料打锅蛋花汤?面确实不够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让各位师傅喝剩汤,也不像话。”
其实谁都明白,这年头谁家也不宽裕。
那阵香气太霸道,勾得人胃里发空,才起了这么个哄。
梁拉娣早把四个饭盒摞在怀里,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盒盖边缘溢出来的一点油星。
她没吭声,只是把饭盒搂得更紧了些。
汤的事就这么定下。
李远强拍板时,胡文羽正从布袋里摸出那几枚鸡蛋。
蛋壳碰着掌心,有点凉,还有点糙。
周围那些声音嗡嗡地响着,像远处传来的引擎声。
他听得出话里的意思——不是真要喝他那口汤,是给他个由头,让他站进那个圈子里去。
左师傅的笑声很响,震得空气都在颤。
胡文羽没抬头,只盯着灶上那锅开始冒泡的水。
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几张脸。
他往水里撒干菜时,手指有些僵。
三个鸡蛋磕进碗里,黄是黄的,清是清的,他用筷子搅了好一阵,直到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