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难再有这样的机会——倒不是不出远门,而是明年票证就要推行,再想大批弄货可不容易了。
出发的日子就在明天。
下午厂里给所有出差的人放了半天假,让各自收拾行李,备些路上的吃用。
胡文羽没直接回院子,反而转了好几家供销社。
能久放的吃食,他想到的无非是桃酥这类点心;后来又记起带了煤油炉子,便添了些挂面和晒干的菜干。
跑了几处供销社,细粮和挂面都买到了不少,蔬菜包也塞满了布袋。
只是桃酥每家限购三斤,他没凑够预想的数目。
倒是在某个柜台的角落里发现了几包饼干,油纸包着的,边缘有些碎屑掉出来。
这算是个小小的意外。
他没有去找袁国华。
一点小事不值得麻烦人。
再好的交情也经不起反复消耗,就像口袋里的粮票,用一张少一张。
何况他那个隐秘的地方存着的吃食已经足够——今天买的点心和挂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
光是上次弄到的四十个肉罐头,再加上平时攒下的烧饼和包子,省着点吃,撑两个月也不成问题。
他在一个僻静的墙角站了片刻,四周没有人影,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墙根。
下一刻,他便消失了,连同手里的布袋一起。
再出现时,手里的东西已经归置整齐。
他提着另一个鼓胀的袋子往家走,里面装着十斤大米和二十斤白面。
这些应该够母亲和秦淮茹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应付了。
院里的人看见他拎着沉甸甸的粮袋走过,眼神里掠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凑上来打听。
次数多了,新奇就变成了寻常。
胡母见到儿子又带粮食回来,而且是精贵的大米和白面,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在北方,大米可是稀罕物,平常日子舍不得动,总要等到年节或是有喜事才肯舀出一小碗。
米的香气比馒头更浓,嚼在嘴里也软和。
更重要的是,一碗米饭下肚,饿得慢。
眼下肚子里缺油水,面食消化得快,哪比得上实实在在的米饭顶饱。
听说儿子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南方,胡母心里一紧,随即就想着该给他准备些路上吃的。
不舍是有的,但她没让那情绪露在脸上。
从前丈夫也常在外头跑,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分别。
秦淮茹心里也空落落的,但她和婆婆一样,没说出半句阻拦的话。
在她看来,能被单位派到远处办事的男人才是有本事的。
何况这次只去二十天,不算太长。
要是走个一年半载,那滋味恐怕就完全不同了。
胡母怕儿子路上挨饿,拉着秦淮茹就要进厨房张罗。
胡文羽拦住了她们,只说蒸些馒头、煮几个鸡蛋就好,别的不用费事。
天还没透亮,胡文羽就出了门。
帆布包压在肩上,里面塞得结实。
他没骑那辆自行车,把它留在了屋里。
临走前,他对母亲低声交代了几句:若是王主任来借车,只管借出去,别舍不得。
往后少不了要人家照应。
厨房的灯是秦淮茹昨晚熄的。
她一个人忙完了那些不多的吃食,蒸笼里腾出的白气,到今早似乎还沾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胡母没进厨房,转身去了儿子房间,一件件叠着要带的衣裳。
九月了,午后的日头还毒,换洗的衣物总得备足。
手指抚过棉布的纹理,她忽然停住动作,朝门外问:“这一去二十天,路上光啃干粮哪行?”
“饿不着的。”
胡文羽的声音从帆布包后传来,闷闷的,“师兄说了,路上能生火。
碰上大点的镇子,还能进招待所吃口热的。”
他没提学徒得自己张罗伙食的事。
有些话说了,不过是让母亲夜里多醒几回。
胡母嗯了一声,继续折衣服。”你师父待你好,才去一个月就带你走远路见世面。
往后……得多记着这份情。”
“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