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得很快。
帆布包最里头,用油纸包着几个馒头,是昨晚秦淮茹亲手揉的。
白面,没掺别的。
平日里她和母亲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这样的,可轮到胡文羽出门,那双手揉起面团来没有半点犹豫,仿佛天经地义就该把最细的粮留给他。
这年月的男人,大约真是被女人捧在心尖上的——家里的大小事,终归得他们点头才算数。
胡文羽摸了摸那包馒头。
纸包还温着,像揣着一小团未散尽的夜气。
他想着师姐和师兄这时候肯定空着肚子,街上摊子都没支起来,早点铺子的门板还闩着。
他其实有别的吃食,包子、烧饼,都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收着,可时辰不对,拿不出来。
只能带这几个馒头了。
胡母送他到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
胡文羽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窗黑着,母亲的身影在薄灰的晨光里显得很小。
他转身往胡同口走,帆布包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拍着腿侧。
路上还没什么人。
青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露,踩上去微微地滑。
他走得急,怕误了集合的钟点。
师父李远强那张严肃的脸在脑子里晃了晃——那人话不多,可教手艺时每个动作都拆得仔细。
胡文羽上次送去的礼不轻,师父推拒了两回才收下。
等这趟从江南回来,他还得再去一趟,师娘身子重了,该捎点补养的东西。
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他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馒头隔着油纸和布料,贴在后背,竟还有一丝残余的暖意。
胡文羽原本提议用混合面就足够,却拗不过母亲和秦淮茹的坚持。
他接过那些还带着温度的馒头时,喉咙有些发紧——她们必然整夜轮流守着灶火,才能让食物在这个时辰依然温热。
街道沉浸在未破晓的沉寂里。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目睹凌晨五时的燕京。
天色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老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此时的都城尚未被后来的霓虹覆盖,那些沉默的古建筑轮廓在朦胧中显出一种后世难以复刻的庄重。
运输队场院里,只剩最后一辆车还在装载货物。
他的师兄师姐早已到场,帮着完成装货后便靠在车边歇息。
这次出行的车队里,他们这辆被安排在首位——李远强担任运输队长,虽不是队里最年长的,却因技术顶尖、性情爽朗而备受信服。
只要他在的任务,头车的位置从来不会旁落。
正因如此,这辆车的副手责任便格外沉重。
当李远强需要休息时,引路的任务将完全落在跟车司机肩上。
对于刚通过考核的任家成而言,这无疑是场严峻的考验。
胡文羽在首辆车的货厢里找到了两人。
他们正蜷在货物堆旁的窄隙间打盹。
指节轻叩车窗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任家成揉开惺忪睡眼,看清来人后连忙摇下车窗——为了透气,玻璃原本就留了道缝隙。
另一侧的梁拉娣还没醒,嘴角挂着一点晶亮痕迹。
“该吃点东西了。”
胡文羽解开帆布包,取出两个扎实的白面馒头。
“吃的?”
梁拉娣猛地睁眼坐直,脑袋左右转动,“哪儿有吃的?”
胡文羽与任家成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摇了摇头。
他拉开车门钻进后排,坐在那张专为长途行车设置的小窄床上。
许多人并不清楚,这种运输车的后部并非座椅,而是一张可供轮休的简易铺位。
他原本打算叫两人下车用餐,毕竟车厢里弥漫着机油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但转念一想,还是留在车内更妥当。
在这个年月,公开吃早餐本就惹眼,若是让人看见他们手里捧着白面馒头,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帆布包被拉开时,里面露出用布裹着的几样东西。
他取出两份,分别递到两人手里——每份都是一只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配着一枚外壳光滑的煮鸡蛋,最后还添了块酱色的咸菜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