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需要理由,付出必求回报。
他习惯了那种冷,甚至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温度。
可这里不同。
这里的人,你给他一分,他恨不得还你三分。
笨拙,却烫手。
窗外传来车队的引擎声,轰隆隆的像远雷。
胡文羽合上箱子。
他知道自己变了。
不是因为什么金手指——那玩意儿他压根没怎么用上——而是因为这些围过来的人。
他们活得那么苦,衣领磨得发白,饭盒里只有窝头咸菜,可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在前世几乎没见过。
出发前夜,梁拉娣来敲门。
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
“路上吃不着热乎的,”
她把碗搁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趁热。”
胡文羽想说什么,喉咙却堵着。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女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
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蛋是糖心的,咬下去满口甜腥。
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头里。
车队启程那日,天还没亮透。
三十八辆车排成长龙,车头灯划破晨雾。
胡文羽爬上分配给自己的那辆老解放,坐在副驾。
梁拉娣在后面的车上,隔着车窗,他看见她模糊的侧影。
引擎轰鸣,车队缓缓驶出大院。
李远强站在门口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胡文羽握紧手里的布鞋。
鞋底硬硬的,硌着掌心。
这一路会遇见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回来时,有人会等。
出远门时,每个人都会在行囊里塞些耐放的饼子或馒头。
外面的饭食能省则省,攒下的那份补贴,往后或许能让家里桌上有盘荤腥。
胡文羽和梁拉娣这次能跟上队伍,是李远强特意点的头。
按常理,学徒是不随行的——多一个人,旁人能分到的便少一分。
况且学徒没有额外补贴,路上吃喝多半得师父垫着,若非师徒情分厚,谁愿意添这个负担。
这回去江南是趟美差,路途遥远能长见识,落到手里的实惠也比平日丰厚。
“真没想到我也能去!”
梁拉娣的声音扬了起来,眼角眉梢都跳着光。
她既盼着看看江南水乡的模样,也惦记着这趟能攒下些什么。
李远强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重话。
这徒弟性子太活泛,可毕竟是个姑娘家。
他只扔下一句“各自收拾妥当”
,便转身走了。
胡文羽和任家成还留在原地。
任家成如今是后备司机的身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整日与师弟师妹厮混。
有了这层身份,便算是出了师,往后得自己闯路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一丝苦笑,周围那些目光扎在身上,让人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师姐,声音轻些。”
胡文羽压低嗓子提醒,“好多双眼睛瞧着咱们呢。”
“什么?”
梁拉娣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你是嫌我给你们丢人了?”
“不是那个意思——”
胡文羽话还没说完,梁拉娣已经伸手拧了过来。
指尖带着风,直冲他腰间软肉。
他赶忙向后躲,嘴里连声讨饶。
任家成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两人倒是登对,只是闹起来也不挑个地方,四周那些单身汉的眼神都快凝成冰碴子了。
一追一逃绕了几圈,终究是梁拉娣占了上风。
胡文羽不是挣不脱,只是方才瞥见周围那些目光——尤其是几个年轻汉子眼里透出的冷意,让他忽然泄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