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汤的鲜气从锅沿钻出来时,胡文羽自己喉头也动了动。
他背过身,从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梁拉娣的眼睛立刻粘了上来。
一个是油纸裹着的熟花生,另一个是铁皮罐子,里头还剩半块肉。
那罐子原本是满的,前些日子分给了亲戚,这是最后一点。
他用刀切下一半,薄薄的肉片码在碟子里,另一半收进碗柜深处——明天梅子醒来会看见。
花生在眼下是稀罕物。
能榨油的东西,谁家舍得白水煮?多是搁点荤油煎炸,油还能越炸越多。
梁拉娣自然懂,先前只捏了三两颗,在嘴里含了很久。
鱼已经炖透了。
他取来盘子,先捞出完整的鱼身,再撒上一撮切得极碎的青葱,最后将浓稠的汤汁徐徐淋下。
这套动作让屋里静了一瞬,连扒在门边的小丫头都忘了眨眼。
旁边那口锅里的杂烩菜也咕嘟好了。
这回他没再费心思,直接舀进一只陶盆,满得快要溢出来。
锅里还留着不少,够这一家明儿再吃一顿。
四个菜摆在桌上时,梁拉娣的吞咽声更响了。
若不是在别人家里,她的手恐怕早已伸了过来。
红烧鱼的酱色油亮,烩菜蒸腾着白气,花生散着盐香,肉片泛着淡淡的粉。
这光景,多少人梦里才见过。
所谓“四个菜”
的说法,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招待要紧的客人,顶天的规矩便是四样,汤水还不算在内。
于是这话便成了念想:哪天能吃上四个菜,这辈子就值了。
胡文羽摆好筷子,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
桌上摆着四样菜,那只大盆占去半边桌面,光是瞧着就让人觉得分量扎实。
蒸笼揭盖时白汽滚滚而出,梁拉娣做的馒头躺在屉布上,个个都有拳头大,面皮透着淡淡的黄——那是白面里掺了棒子面的缘故。
五个人加一个孩子围着桌子坐下。
她从里屋走出来,脸色比先前好些。
刚才又是鱼腥又是油烟,熏得她受不住;现在满屋子飘着香气,那股呛人的味道早散了,自然能坐得住。
三个男人杯里斟了酒,她取出收着的橘子粉,冲了三杯橘黄色的水,递给梁拉娣、梅子,自己也捧了一杯。
“今儿这顿饭,算是给拉娣和文羽接风。”
他作为师傅先端起杯子,“大伙儿碰一个。”
两声“谢谢师傅”
先后响起。
杯子轻轻一碰,晚饭算是正式开了场。
夹了几筷子菜,他又举杯:“这第二杯,敬咱们师徒能聚到一块儿——这是多大的缘分。”
众人跟着饮下。
接着是任家成带头,胡文羽和梁拉娣跟着,依次向师傅、师娘敬酒。
也没落下那小丫头,三人的杯子都和她碰了碰。
开场酒喝完,筷子才真正动起来。
红烧鱼最抢手。
鱼肉炖得恰到好处,早没了腥气,只剩香辣的味道在舌头上滚。
连平日怕腥的她都忍不住夸:“文羽这手艺,真是没得挑。”
大人们盯着鱼和烩菜下筷,梅子却更中意那片片午餐肉。
系统发放的午餐肉罐头,调味料的分量给得足够扎实。
这个年代做菜普遍偏淡,许多香料难以弄到手,只能将就着少放些佐料。
铁皮罐子里的肉糜对北方人而言倒是正合胃口——他们向来习惯味道重些的滋味。
后来的人总嫌弃这种罐头食品不健康,不肯多吃。
可眼下这光景,午餐肉简直是稀罕物。
普通人家别说尝过,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几回。
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谈论什么健不健康,是不是太遥远了?
胡文羽早料到梅子会喜欢。
那孩子只夹了两片便停下筷子,没再伸手。
罐子里的存货不多,她懂事,知道得留给旁人。
胡文羽没说话,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