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谢的话立刻涌了过来。
新郎新娘说得尤其恳切,反复念叨着这辆车让今天的仪式变得多么特别。
魏家父母也握着他的手摇晃,皱纹里堆满了笑意。
最后留在院里的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些人才是今晚宴席的正主,此刻也到了该拿出贺礼的时候。
亲戚们挨个送上备好的物件:叠得方正的毛巾、毛刷、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那堆零零碎碎里,最显眼的是魏家老两口抱来的竹壳热水瓶。
接过这份厚礼时,新娘的眼圈微微发红。
哪怕往后这水瓶要放在堂屋全家共用,此刻捧在手里的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胡文羽悄悄扯了扯王主任的袖口。”王大妈,”
他压低声音,“我没备礼……空着手坐着合适吗?”
周围人人都递了东西,唯独他两手空空,这让他脊背有些发僵。
“你那份礼早送过了。”
王主任拍拍他的手背,“那辆自行车抵得过十份贺礼。
魏家小子怕是到老都忘不了今天。”
胡文羽怔了怔。
他从没想过两个轮子能换来这么重的情分。
既然这么说了,他便没再动作。
其实仓库里随手就能翻出更合适的贺礼,但念头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压了下去——既然活在另一个世道里,行事也该照着这里的规矩来。
饭菜上桌时,围坐的不过十个人。
王主任被让到主位,胡文羽紧挨着她坐下。
这个座次本身已经说明了魏家人的心意。
桌上只摆着一道菜:土豆、白菜和肉片炖成满满一海碗。
主食是黄白掺半的馒头,每人分到两个。
胡文羽盯着面前粗瓷碗里混作一团的炖菜,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扎实的面团。
这就是婚宴的席面?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动筷子。
胡文羽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张小桌上。
魏家的两个小姑娘正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吃得很专心。
盘子很快见了底,其中一个抬起头,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细细的,还想再添一点。
她们的母亲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小姑娘抿了抿嘴,坐了回去,没再吭声。
他心里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这和他预想中的画面,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魏家是城里人,是燕京城的城里人。
连他们的喜事都是这般光景,其他地方呢?桌上摆着的几样菜,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原来他之前所见所闻,不过是水面之上极小的一块浮冰。
这个时代,他其实从未真正走进去。
它并不温和。
即便他手握着一些旁人没有的东西,前路也未必就能一帆风顺。
得小心,他对自己默念,必须更小心些。
“文羽同志。”
新郎和新娘端着碗走到了他面前,碗里是清水,映着屋顶投下的昏黄光晕。”自行车的事,我们俩……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新娘的声音有些哑,但眼睛很亮,“往后要是有什么我们能搭把手的,你一定得开口。”
准备好的酒早就分完了,每人只得了一小盅。
现在,他们只能以水代酒。
胡文羽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酒杯,里面还剩个底儿。”街坊邻居的,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年轻却带着风霜痕迹的脸,“往后的日子还长,祝你们……携手同心。”
他仰头,将杯中那一点辛辣的液体咽了下去。
喉头滚过一阵微灼。
重新坐下时,他静静看着那对走向下一桌新人的背影。
他们肩并着肩,步伐很稳。
生活的重量似乎并没有压弯他们的脊梁,反而在那略显单薄的衣衫下,撑起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朝向明天的期盼。
胡文羽望着,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无声的祝愿。
只要这簇火苗不灭,往后的岁月,总会一点点暖起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