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羽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车借去用一天,倒不是不行。”
王主任肩膀明显松了松,脸上堆起笑纹:“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仁义……”
“不过,”
他截住话头,转身从柜顶上取下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车座,“车轮子昨天我才检查过,气是足的。
刹车片有些紧,得提醒用的人下坡时提前捏闸。
还有,链子上我新打了油,别蹭到新娘子衣裳。”
他说得细致,像在交代什么要紧的物件。
王主任连连点头,一句句应着。
胡母这时插了句话:“魏家那小子,我记得前年还在胡同口摔过跤,腿脚好像不太利索?”
“早养好了。”
王主任忙道,“现在壮实着呢,推个车肯定稳当。”
胡文羽不再多问。
他把布叠好放回原处,手指在冰凉的车把上停留了一瞬。
窗外传来谁家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
“明天一早来推车吧。”
他最后说,“赶早不赶晚。”
王主任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去。
胡母掩上门,转身时看见儿子还站在自行车旁,目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真借?”
她问。
“借。”
胡文羽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街坊邻里的,能帮就帮一把。”
母亲没再说话。
她走到桌边收拾那两个喝空的缸子,手指触到杯壁时,水已经凉透了。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儿子弄回这辆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下午,他推着车进院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快的辘辘声。
当时邻居们都扒在门边看,眼神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现在这辆车要载着别家的新娘子,穿过田埂,越过土坡,去完成一场喜事。
她说不清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像是骄傲里掺了点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坠着。
胡文羽已经走到里屋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说:“妈,柜子里还有半斤红糖,明天给魏家捎去吧。
接亲的事,添不了大忙,总归是个心意。”
门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胡母站在原地,听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斑驳的砖墙。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试响的噼啪声,短促的,试探性的,像在预告明天那场热闹。
而此刻,胡同深处,魏家院里大概正忙得脚不沾地。
三十六条腿的家具是否已经漆好晾干?新房窗上的喜字剪得够不够周正?这些琐碎的、热气腾腾的细节,正一点点拼凑成明天那场婚礼的底色。
胡文羽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听着外间的动静。
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票证和几张折起来的纸。
最上面那张,用铅笔淡淡画着个自行车的图样,线条有些毛糙,但每个部件都标得仔细。
看了一会儿,他又把盒子合上,推回枕头底下。
魏家找上门时,她推不掉这份人情。
那家的儿子工作寻常,在城里说亲屡屡碰壁,一年年耽搁下来,年纪渐渐大了,最后只能往乡下寻个姑娘。
乡下的亲家倒没提过分要求,只盼女儿出嫁那天能体面些,已经算是好说话的人家。
魏家不愿被亲家看轻,更不愿丢了城里人的脸,这才求到街道王主任跟前,想借辆自行车去接新娘子。
整条街有自行车的人家本就不多。
王主任挨户问过去,不是担心乡下路颠簸弄坏了车,便是推说明日有事抽不开身。
她没别的法子,只能敲开胡文羽家的门。
“成,您把车推走吧。”
胡文羽答得干脆,手一挥,“我明天走路去上班就是。
结婚是人生大事,街坊之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活过另一世的人眼里,借辆自行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