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个代步的物件,他并不放在心上。
借这一回,能在街坊里落个好名声,是笔划算的买卖。
不答应才是糊涂。
可别人不这么想。
好几户人家都怕车子被磕碰,舍不得借出去。
这也难怪——他们和胡文羽活在不一样的年月,看重的东西自然不同。
见他这么爽快,王主任心里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
她暗想,往后若有机会,总得帮衬帮衬这年轻人。
来这一趟的目的达到了,还得了意外的痛快,王主任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窗外天色渐暗,正是吃饭的钟点,再坐下去便不合适了。
她又寒暄几句,便推着那辆自行车告辞。
临走前,她没忘记嘱咐:“明天晚上,记得去魏家吃席。
车不白借,事后他们还得把车擦得锃亮,好好还到你手里。”
胡母一直安静地坐在里屋门边。
她是旧式女人,未嫁时听父母的,嫁了听丈夫的,丈夫走了便听儿子的。
所以儿子答应借车,她只是看着,一句话也没插。
她没念过多少书,却懂得道理。
在外人面前,得给儿子留足脸面。
晨光刚爬上窗沿时胡文羽就醒了。
没有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他得靠两条腿走去单位,比往常提前了整整一个钟头。
自从领了工资,他就没让母亲再早起生火——炉膛里的柴要劈要架,锅里的水要烧要滚,哪一样都不轻松。
巷口那家铺子飘出的热气引着他过去,一碗浓汤卤煮,半斤油汪汪的肉包子,吃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临走时他又要了几个烧饼和包子,用油纸包好,悄悄收进随身的口袋里。
街道主任那边的关系,母亲昨日又提了一回。
胡文羽心里明白,家里多个能说上话的人总是好的。
这道理传了多少代,谁都懂。
单位里的活计还是老样子。
午后难得清静,他便把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叫到跟前,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讲起修车的门道。
其实眼下也只能讲讲——梁拉娣她们懂得还太少,手也生。
他自己呢,上回摸透方向盘之后,脑子里那套古怪的玩意儿就一直提醒他“还得再等等”
。
急不来。
况且就算真会了,眼下也不能显山露水——会开车已经惹人侧目,若连修车都精通,反倒招疑。
日头西斜时,他收拾东西往家走。
脚步比平日轻快些——今晚魏家摆席,他能去沾沾荤腥。
这时候的喜酒都摆在夜里,讲究个“长久”
的意头,婚假之类的是没有的。
魏家新媳妇是从村里嫁过来的,儿子天没亮就借了自行车,仔细擦得锃亮,赶着去接人。
路是坑洼的土路,一般人舍不得出借车子,怕颠坏了。
其实那铁家伙结实得很,只是拥有的人总忍不住心疼。
魏家儿子没见过胡文羽,但心里是感激的——肯借车去乡下接亲,这份情他记着。
夜色漫上来,胡同里飘起炖肉的香气。
胡文羽洗了把脸,朝魏家院子走去。
魏家那小子把车骑进村口时,整个村子像被惊动的蜂巢。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土路两旁已经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粗粗数去得有二百多张面孔,眼睛都盯着那辆锃亮的铁家伙。
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围着看过。
汗从额角滑下来,手心在车把上打滑。
可那些飘进耳朵里的话,一句一句,把他脊梁骨撑得笔直。
“芳花这丫头,命是真不赖。”
“可不是?坐自行车过门的,咱公社书记嫁闺女也没这排场。”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挺了挺腰,觉得这硌人的土路,今天也变得不一样了。
芳花就站在自家院门口。
她算不上村里顶好看的姑娘,可身板直,模样周正。
此刻她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亮得吓人,看着那个骑在车上的身影越来越近。
风把她耳边碎发吹起来,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又快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