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前,他把几张钞票塞进秦淮茹手里时,对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触感还留在指尖——温的,带着点抗拒的僵硬。
他说“拿着”
,语气里没留商量的余地。
女人低头盯着掌心的纸币,耳根慢慢泛出红来,像被热水烫过。
他没等她回话就转身走了,毛巾搭在肩上,塑料拖鞋在院子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水龙头拧开时,冷水溅到手背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投资——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对,就是投资。
秦淮茹连着那两件还没完成的事,都值得他提前铺路。
况且那张脸确实好看,早晨光线斜着照进屋里时,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
厨房里传来母亲洗碗的动静,瓷碗碰撞的脆响隔着门帘传出来。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让我妈知道。”
说完就走,没回头看她什么表情。
现在站在运输队院子里,晨风带着机油味吹过来。
胡文羽收回思绪,看向已经停好车的任家成。”师兄,今天学车?”
任家成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师父交代了,早点开始。”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车间深处,“你先去换工装。”
梁拉娣这时才把目光从自行车上移开,她瞥了胡文羽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胡文羽没接话,只是跟着任家成往更衣室走。
路过食堂后墙时,他闻到了蒸馒头的面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
早上他只随便啃了两口昨晚剩的饼——其实在别处已经吃过东西了,但这事没人知道。
这些熟食现在都堆在某个不会变质的地方,像松鼠囤积过冬的粮食。
更衣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灰白的光。
铁皮柜子排成两行,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的锈迹。
胡文羽找到自己的柜子,钥匙 ** 锁孔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换衣服时他想起秦淮茹最后那个表情——攥着钱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里嘀咕着什么。
等他洗漱完回来,她已经进屋了。
再出来时,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像喝了酒。
中间那段时间她在想什么?胡文羽没问,只是抓起包出了门。
工装的布料粗糙,蹭在皮肤上有点扎。
胡文羽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听见梁拉娣在外头喊:“磨蹭什么呢?师父该来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停着的几辆卡车,深绿色的车身上蒙着层露水。
任家成已经坐在其中一辆的驾驶室里,从摇下的车窗探出头来:“上来,先从仪表认起。”
胡文羽小跑过去,橡胶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湿印子。
他拉开车门时,金属把手冰凉刺骨。
坐上副驾座位,皮革坐垫发出受压的叹息声。
“这是油表,这是水温。”
任家成的手指在仪表盘上移动,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的油污。”师父说,你得先记住这些,才能碰方向盘。”
胡文羽点头,眼睛跟着那根手指移动。
驾驶室里弥漫着汽油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车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巴掌大的小本子,纸页已经卷了边。
梁拉娣也爬上了车,挤在后排座位上。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看前头两个人。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任家成平稳的讲解声,和胡文羽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上班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晨雾里显得有点闷。
陆续有人走进运输队院子,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几句闲聊和咳嗽声。
但驾驶室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那些声音都模糊了。
胡文羽记到第三页时,任家成停了下来。”差不多了,”
他说,“实际开起来才记得住。”
然后推开车门跳下去,靴子落地时溅起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