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拉娣跟着下了车,她转身时工装下摆扬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
胡文羽合上笔记本,也钻出驾驶室。
早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先去领工具,”
任家成朝库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今天要保养三号车。”
三个人并排往库房走,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胡文羽走在中间,左边是任家成沉稳的脚步声,右边是梁拉娣稍轻快的步子。
他忽然想起秦淮茹此刻应该已经收拾好屋子了——那几张钞票会被她藏在包袱最底层,用一块手绢仔细包好。
投资。
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手掌无意识地握紧,仿佛还能感觉到纸币边缘划过皮肤的触感。
任家成身高勉强够到一米七,跨上那辆二八式自行车时,整个人仍显得单薄。
他动作有些生涩地坐上座垫,脚底刚踩住踏板发力,车身便左右摇晃着向前挪动。
起初那几步确实不稳,但很快他就找到了平衡,车轮的转动渐渐顺畅起来——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否则适应不了这么快。
“你也想试试?”
胡文羽侧过头,注意到梁拉娣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自行车。
被这么一问,梁拉娣耳根微微发热,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学过。”
“学起来不难。”
胡文羽语气平常,“等会儿我帮你扶着,你上去蹬两圈看看。”
毕竟是一个师傅门下的,师兄师姐之间互相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梁拉娣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她想起在乡下时,每次看见有人骑着自行车从田埂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机会碰上车把。
任家成骑过一圈后,胡文羽便扶着后座,让梁拉娣也尝试着蹬了一段。
虽然动作僵硬,车轮歪斜,但总算摇摇晃晃走完了短短一程。
梁拉娣满足地推着车停到墙边,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淡红。
“你们今天来得挺早,”
胡文羽顺口问道,“吃过东西了吗?”
“早饭?”
梁拉娣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个词牵住,“你家早上还吃东西?”
胡文羽顿了顿。
按常理对方该解释为何早到才对。
他下意识接话:“嗯,家里习惯吃早饭。”
这年头多数人家只吃两顿,但胡家不同。
胡母总惦记着儿子,因此一天三顿从没少过。
梁拉娣听见这话,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胡文羽瞥见她的神情,心里软了几分。
毕竟是师姐,又是他曾经在故事里留意过的人。
他借着帆布包的遮掩,从里头取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递过去。
“早上家里多出来的,不嫌弃就垫垫肚子。”
任家成喉咙里卡着半句话。
他盯着手里那块饼,指节微微发紧。
才认识两天——这个师弟往他手里塞食物的次数,已经让他算不清了。
该是他照应新人的,现在却反了过来。
他脸上有些烧,饼捏在手里,一时没往嘴边送。
旁边传来急促的吞咽声,接着是呛住的闷咳。
梁拉娣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圆了,手胡乱在胸前拍打。
胡文羽没出声,只是把那个军绿色的水壶递了过去。
她抓过去,仰起脖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水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活过来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水渍,脸上还残留着憋红的痕迹,“差点就噎死在这儿。”
任家成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师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细嚼慢咽。
以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又立刻掐断了。
他已经成了家,对她,仅仅是师兄看顾师妹的那点情分。
别的,不该有,也不会有。
梁拉娣很快吃完了半个饼,舌尖舔过嘴唇,眼睛瞟向胡文羽那只半旧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