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人手里攥着两三个粗粮饼子,就着一茶缸汤吃得专注。
那些让胡文羽觉得难以下咽的饼子,在旁人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有人一边吃一边用手小心托着,生怕饼渣掉到地上。
胡文羽瞥见别人茶缸里的汤——清得能照见底,或许比白开水只多了一抹咸味。
胡文羽盯着碗里那几丝蛋花,用筷子尖拨了拨。”这么一大桶汤,底下能沉多少东西?轮到咱们这儿还能捞着这些——那师傅的手是怎么长的?”
他试着在脑子里重复那个动作:勺子得沉多深,手腕得怎么转,提起的速度得多稳。
换了是他,恐怕试上十次也未必成功一次。
梁拉娣的腮帮子鼓着,馒头和菜混在一起,声音闷闷地从食物后面传出来。”管他呢!反正今天油星子飘了满碗。”
她又咬了一大口,咀嚼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有人抢。”师兄说得对,食堂里的人,咱们可千万不能惹。”
任家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一下。”这话我都说腻了。
你们记牢就行:菜多菜少,全在那一下勺子里。
关系好了,半勺能抵别人一勺半;得罪了人,满满一勺也能给你抖成汤水。”
梁拉娣赶忙把嘴里东西咽下去,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目光黏在任家成脸上。”那以后……以后我和师弟可就指望师兄你了!一样的饭票,咱们碗里总能多出几片菜叶子,连汤都厚实些。”
胡文羽没吭声,只是看着自己碗中那层稀薄的油光。
他想起刚才那个师傅的动作——勺子悄无声息地探下去,贴着桶底,然后极慢、极稳地往上提,手腕几乎看不出晃动。
秘密大概就在那下沉与上提的节奏里。
他猜得不错。
小刘师傅当时正是这么做的。
许多年后,在别的工厂食堂,类似的窍门依然被编成顺口溜流传:沉底,贴边,缓提,手稳。
汤水一急,什么都留不住。
任家成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主食嘛,好坏差不了太多,反正都是定量的玩意儿。
可菜就不一样了。”
他压低了声音,“遇上领导,或者相熟的,那一勺子下去,看着 ** 常常,里头的内容可天差地别。”
比如那手“抖勺”
的功夫,这年头在厂里干过的人,谁没见识过?明明舀起满满一勺菜,油光发亮,眼看着要倒进饭盒了,打菜师傅的手腕忽然就颤了起来,一颤,再一颤,菜片纷纷落回大盆里。
最后能剩下多少?全看对方当时的心情。
抖勺不过是其中一种。
遇上今天这样的、带着荤腥的菜式,门道就更深了。
打菜的窗口前,队伍缓慢挪动。
不锈钢餐盘递过去时,师傅的勺子沉进菜盆,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肉片滑落,留下几块土豆。
轮到某些面孔时,那勺子的轨迹便不同了,先是往深处探,再稳稳提起,表面铺着萝卜,底下却压着结实的肉块。
汤桶浮着一层清亮的水光。
多数人的碗里只映出几片葱末,零星菜叶像孤岛般漂着。
但若换作另一些人,那只长柄勺会忽然倾斜,桶底沉淀的蛋花与碎肉便悄然滑入碗中。
这秘密藏在每日重复的动作里,没在食堂待过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双熟练的手腕藏着怎样的分别。
胡文羽握着筷子,目光落在自己的饭盒里。
土豆块浸在泛白的汁水中,盐的颗粒还未来得及完全化开。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咸味立刻在舌面炸开,紧随其后的是淀粉那种干涩的质感。
旁边的萝卜倒是泛着油光,可咬下去软烂得近乎糜糊,尝不出半点锅气。
对面坐着两位同伴。
他们埋着头,咀嚼的声音又快又急,偶尔被噎住,便抓起汤碗猛灌一口,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又立刻将筷子伸向菜盘。
那位女工尤其急切,好几次食物堵在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红,却只是拍拍胸口,喘匀了气又继续往嘴里塞。
胡文羽停下了筷子。
他想起自己包里其实还藏着别的东西——早上出门前悄悄裹好的两只包子,此刻正隔着布料透出微温。
但他抬眼看了看四周。
密密麻麻的桌椅挤满了人,交谈声、碗碟碰撞声、咳嗽声混成一片厚重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