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羽没来得及细想,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出一支烟递过去。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接过烟,先凑到眼前端详,又举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好东西,”
他慢悠悠地说,“大生产牌的。”
烟卷上什么字也没有,光溜溜的。
能靠一缕气味就辨出牌子,这本事不简单。
胡文羽摸出火柴盒,擦亮一根,凑上前去。
火苗跳了一下,映亮对方布满皱纹的眼角。
老头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嘴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年轻人挺懂礼数,”
他语气缓和了些,“说吧,来这儿做什么?”
胡文羽赶紧说明来意:初中刚毕业,街道给介绍了工作,今天是来报到的。
他记得长辈说过,有些地方看着不起眼,里头的人却未必简单。
“来报到的?”
老头又打量他一遍,目光像刷子似的扫过他的衣服和脸庞。”瞧着是个读过书的,比那些粗手粗脚的明白事理。
往后错不了。”
他转身,朝厂区深处某个方向指了指,“人事科在那头,最里边那栋三层楼。
上去二楼就是。”
道了谢,胡文羽推着车往里走。
那支烟没白给——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厂区宽阔,水泥路面被车轮磨得发亮。
不少人都骑着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混着远处机器的低鸣。
他握紧车把,汇入这片流动的影子里。
自行车停在厂区里,工人们的目光扫过去便移开,仿佛那是墙角长出的树般寻常。
门房老人抬了抬下巴。
胡文羽顺着那个方向,看见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立在冬日的薄雾里。
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剥落,他踏上二楼时,鞋底蹭起细微的灰尘。
走廊尽头有扇漆成深绿色的门。
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闷响。
“进。”
是个女声,音调略高。
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宽敞。
两张办公桌对放着,各坐着一位中年女子。
靠墙立着一整排铁灰色的档案柜,文件夹脊背上的标签列队般整齐,边角全对齐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
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浆糊混合的气味。
“打扰了。”
胡文羽在门边站定,脸上堆起恰当的笑意,“我是来报到的新人,胡文羽。
该找哪位……姐姐办手续?”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轻,像怕惊着什么。
这些年他早摸透了,甭管对方眼角有几道纹路,这声“姐”
总比什么称呼都稳妥。
女人嘛,谁乐意被往老了叫呢?
果然,靠外那位先笑出了声。”嘴倒甜。”
她手里还捏着钢笔,笔尖在表格上方悬停,“按岁数,我都能当你姨了。”
话是这么说,可那嘴角翘起的弧度没藏住。
胡文羽瞥见她眼尾细纹舒展开的样子——要是真喊了“姨”
,今天这手续怕是难顺当。
里侧那位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现在来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机灵。”
她转向同事,像是忽然记起什么,“前些天那个梁拉娣不也是?小丫头进门就笑,说话跟蘸了蜜似的。”
“哪儿的话。”
胡文羽接得自然,仿佛在陈述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瞧两位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不叫姐,难不成叫同志?那多生分。”
捏钢笔的那位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些。”行了,滑头。
这位是咱们人事科的余科长。”
她笔尖朝里侧一点,又指自己,“我姓熊,喊熊姐就成。”
“余姐,熊姐。”
胡文羽从善如流,两个称呼吐得又快又清晰。
档案袋的边缘在桌面上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余科长将它抽出来时,动作里带着一种早有准备的从容。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