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冰凉的竹柄落在掌心,王主任掀开布角。
圆滚滚的,带着点稻草屑的土褐色,一个个挨挤着。
她吸了口气,那股淡淡的、属于禽类的微腥气钻进鼻腔。
胡文羽的声音这时才响起来,不高,却清晰。
“听人说,您正四处寻摸鸡蛋和肉。
正巧,我跑了趟乡下表舅那儿,弄回来一些。”
他顿了顿,“孩子肠胃嫩,总饿着不是办法。
我家少吃几口蛋,不打紧。
您这儿,怕是更需要。”
送蛋是为了还情,这层意思彼此都明白,窗户纸不必捅破。
“这……这怎么好……”
王主任喉咙有些发紧,话也说不连贯了。
心里那点暖意,混着些微的酸涩,慢慢漾开。
家里遇到坎儿,头一个伸手的,竟是这个年轻人。
当初她帮胡文羽,里头多少有些自己的考量,谈不上纯粹。
如今他送来这些,她更不能坦然受着。
乡下弄来的鸡蛋,金贵着呢,哪能是白来的东西?她是干部,有些线,得划清楚。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神色郑重起来,手指摩挲着篮子的边缘。”小胡,大妈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这些蛋,我按供销社的牌价跟你算。”
“别,大妈,这可不行!”
胡文羽立刻摆手,动作快得像要挥开什么,“上回您为我跑前跑后,那份情我还没还呢。
您要是给钱,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话说到这份上,不提旧事是不行了。
“ ** 归 ** 。”
王主任声音很稳,“帮你联系工作,带你去区里见领导,那是我该做的。
跟这篮子鸡蛋,是两回事。”
“钱我真不能收。”
胡文羽还是摇头,脚步已经开始往门口挪,“您都让我叫您一声‘大妈’了,再提钱,生分。
东西送到了,您留着。
我……我先回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闪到了门外,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起来,越来越远。
“哎!小胡!你等等……小胡!”
王主任追到门口,只看见楼梯拐角处一晃而过的衣角。
她扶着门框,手里篮子的分量沉甸甸的。
王主任唤了几声,那身影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
她立在门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篮的提手,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连一口水也不肯喝。
篮子的重量坠着手腕,她转身进了屋。
叶勇正从里间出来,目光落在她手上。”刚才谁来了?”
他问,鼻尖似乎嗅到了某种气味,是淡淡的、带着草梗清香的土腥气。
“小胡。”
王主任将篮子搁在桌上,掀开盖着的蓝布一角,“瞧,送了这个。”
叶勇凑近。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椭圆形的物体密密挨着,壳上沾着些许未净的草屑,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凉滑的壳面,随即整个手掌都托起了一个——沉甸甸的,带着新鲜的、属于清晨田野的凉意。
他眉间积压许久的纹路,就在这一触之间,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儿媳需要营养的事,像块石头压着他。
此刻,这石头仿佛被这满篮的实在给顶开了缝。
两人就着灯光,一个递,一个接,默不作声地清点。
指尖与蛋壳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嗒”
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六十六个。
这个数字被叶勇低声念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每一个都圆润饱满,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王主任没说话,只是看着。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但她心里却亮堂了些。
加上平日里零碎攒下的,往后的日子,似乎能听见孩子有力的啼哭了。
* * *
胡文羽的脚步踏进院子时,西边的天只剩一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