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胡文羽报的价是收购价的两倍,他对山货行情并不熟悉。”鸡蛋这儿只有两百个,缺的我去取。”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山货我全要了。

    这筐子能搭给我吗?”

    

    那时候买东西都得自己带家什,除非是吃食,卖家才会用旧报纸裹一裹。

    

    “行。”

    胡文羽应得干脆。

    遇上这样的大主顾,一个藤筐算什么。

    他让对方先结了眼前这些货的钱——十二块,又按他的意思多留了两块定钱。

    

    收定钱是必要的。

    万一人家转身走了,他岂不是白白少赚两块钱?

    半小时后,胡文羽站在市场外的土路边,手里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有些发怔。

    才多久?十八块钱已经稳稳揣进了兜里。

    胸口那股悬着的气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这回他学聪明了。

    一筐鸡蛋根本不够卖,他直接备了两筐,在集市另一头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重新摆开。

    

    不到中午,山货暂且不提,光是鸡蛋就出去了一千五百多个。

    这年头鸡蛋稀罕,许多人瞧见了,都想买几个回去给老人孩子补身子。

    一上午这样大动静地卖,已经惹来不少目光。

    有些顾客甚至是旁人指路找来的——他明白,该挪地方了。

    

    眼下做买卖合不合规矩另说,为了往后稳妥,他不能让人记住这张脸。

    

    胡同弯绕几道,换过行头的男人蹬上自行车。

    车把转向时,布衫袖口蹭过生锈的铃铛,发出半声闷响。

    他要去另一个地方,另一个鸽子市。

    

    北门那处市场,二十分钟车程。

    脚下踏板越蹬越沉,像是碾过一层层晒软的柏油。

    到了地方,人声先涌过来,嗡嗡地贴着耳膜。

    他挤进人堆里,听见问价的、还价的、叹息的。

    鸡蛋两个字在人群里跳,像滚在热锅上的豆子。

    有人捏着空布袋摇头,有人攥着几张毛票张望。

    摊位上偶尔冒出几十枚圆滚滚的物事,白生生的壳在昏光里一晃,就被几双手同时罩住。

    上百的?没有。

    一个也没有。

    

    女人们需要这个。

    他想起那些挺着肚子或背着婴孩的身影。

    肉是金贵的,油腥都难得一见。

    只有这椭圆的东西,便宜,又能抵上一阵虚软。

    所以它一露面,就被抢空。

    像旱地里忽然冒出的泉眼,眨眼就被舀干。

    

    他退出来,找个僻静角落,再次换掉外衣。

    灰蓝换成藏青,扣子一直系到喉结下。

    自行车后座绑着的藤筐被解开,盖布掀开一角,里头密密匝匝。

    交过摊费,他蹲下来,把筐子搁在身前。

    手不必怎么动,眼睛也不必多看。

    买的人自己会凑上来,手指先碰碰蛋壳,确认不是石头或泥疙瘩,然后压着声音问价。

    他报个数,对方便从怀里摸出卷好的票子。

    一枚,两枚,十枚,二十枚……藤筐渐渐轻下去。

    

    一千多个蛋离开筐底后,他起身,收摊,推车走人。

    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筐子空了大半,在车后架上轻轻晃着。

    

    下午的天光开始泛黄,三点半,像掺了旧茶水。

    他跑过附近几个大的鸽子市,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东西卖得顺手,几乎成了本能。

    最后一批鸡蛋脱手时,他瞥见西边天空堆起暗红的云。

    这几个地方,近期不会再来了。

    

    剩下的货不多了。

    鸡蛋几乎清空,只留几十枚,在空间里等着自己磕开。

    山货倒是还剩不少,一袋袋堆着,散发出干枯的草木气味。

    他原先没料到这些会难卖——人们现在只关心怎么填饱肚子,山珍野味是过年或待客时才舍得碰的奢侈。

    就连水果,也多是探病时才提在手里的稀罕物。

    土地里长出的每一分力气,都得先变成粮食。

    

    最后一笔钱收进口袋。

    他推着车拐进一条窄巷,前后无人,墙壁高耸,遮住大半天色。

    下一刻,他连人带车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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