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山货我全要了。
这筐子能搭给我吗?”
那时候买东西都得自己带家什,除非是吃食,卖家才会用旧报纸裹一裹。
“行。”
胡文羽应得干脆。
遇上这样的大主顾,一个藤筐算什么。
他让对方先结了眼前这些货的钱——十二块,又按他的意思多留了两块定钱。
收定钱是必要的。
万一人家转身走了,他岂不是白白少赚两块钱?
半小时后,胡文羽站在市场外的土路边,手里攥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有些发怔。
才多久?十八块钱已经稳稳揣进了兜里。
胸口那股悬着的气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这回他学聪明了。
一筐鸡蛋根本不够卖,他直接备了两筐,在集市另一头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重新摆开。
不到中午,山货暂且不提,光是鸡蛋就出去了一千五百多个。
这年头鸡蛋稀罕,许多人瞧见了,都想买几个回去给老人孩子补身子。
一上午这样大动静地卖,已经惹来不少目光。
有些顾客甚至是旁人指路找来的——他明白,该挪地方了。
眼下做买卖合不合规矩另说,为了往后稳妥,他不能让人记住这张脸。
胡同弯绕几道,换过行头的男人蹬上自行车。
车把转向时,布衫袖口蹭过生锈的铃铛,发出半声闷响。
他要去另一个地方,另一个鸽子市。
北门那处市场,二十分钟车程。
脚下踏板越蹬越沉,像是碾过一层层晒软的柏油。
到了地方,人声先涌过来,嗡嗡地贴着耳膜。
他挤进人堆里,听见问价的、还价的、叹息的。
鸡蛋两个字在人群里跳,像滚在热锅上的豆子。
有人捏着空布袋摇头,有人攥着几张毛票张望。
摊位上偶尔冒出几十枚圆滚滚的物事,白生生的壳在昏光里一晃,就被几双手同时罩住。
上百的?没有。
一个也没有。
女人们需要这个。
他想起那些挺着肚子或背着婴孩的身影。
肉是金贵的,油腥都难得一见。
只有这椭圆的东西,便宜,又能抵上一阵虚软。
所以它一露面,就被抢空。
像旱地里忽然冒出的泉眼,眨眼就被舀干。
他退出来,找个僻静角落,再次换掉外衣。
灰蓝换成藏青,扣子一直系到喉结下。
自行车后座绑着的藤筐被解开,盖布掀开一角,里头密密匝匝。
交过摊费,他蹲下来,把筐子搁在身前。
手不必怎么动,眼睛也不必多看。
买的人自己会凑上来,手指先碰碰蛋壳,确认不是石头或泥疙瘩,然后压着声音问价。
他报个数,对方便从怀里摸出卷好的票子。
一枚,两枚,十枚,二十枚……藤筐渐渐轻下去。
一千多个蛋离开筐底后,他起身,收摊,推车走人。
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演练过许多遍。
筐子空了大半,在车后架上轻轻晃着。
下午的天光开始泛黄,三点半,像掺了旧茶水。
他跑过附近几个大的鸽子市,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东西卖得顺手,几乎成了本能。
最后一批鸡蛋脱手时,他瞥见西边天空堆起暗红的云。
这几个地方,近期不会再来了。
剩下的货不多了。
鸡蛋几乎清空,只留几十枚,在空间里等着自己磕开。
山货倒是还剩不少,一袋袋堆着,散发出干枯的草木气味。
他原先没料到这些会难卖——人们现在只关心怎么填饱肚子,山珍野味是过年或待客时才舍得碰的奢侈。
就连水果,也多是探病时才提在手里的稀罕物。
土地里长出的每一分力气,都得先变成粮食。
最后一笔钱收进口袋。
他推着车拐进一条窄巷,前后无人,墙壁高耸,遮住大半天色。
下一刻,他连人带车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