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几步远,胡文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随后他眨眨眼,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示意不要出声。
孩子低头看向掌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刚要张嘴,却看见胡文羽那个噤声的手势,立刻抿紧了嘴唇。
见孩子没有出声,胡文羽微微颔首,转身匆匆追向前面的背影。
两人一路朝村东头走,没多久便在一处矮院墙外停下。
那墙头只到成年人的腰际,好几处表面的泥层已经剥落,露出里头夯实的稻草和黄土。
朝里望去,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
这儿的屋子大多用土砖垒成,虽然材料简单,却敦实得很。
秦毅军在木门前拨弄了两下门扣,推开后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车刚停稳,他就朝屋里扬声道:“娘,快出来看看——来客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早传进了屋里。
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老人挪着步子走到院中。
光线有些晃眼。
她眯缝起眼睛,朝院子里那两个模糊的人影望了好一会儿。
“军子,”
她朝小儿子那边侧过头,“边上这位是?”
“娘,是文羽。”
秦毅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桂芬家的孩子,专程从城里过来看咱们。”
老人怔了怔,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文羽?”
她朝前伸出双手,指尖微微发颤,“快,快过来让姑姥姥瞧瞧。”
胡文羽几步走到屋檐下。
阴影落在他肩上。”姑姥姥,您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硬朗着呢。”
她攥住他的手腕,拉近了端详。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认一幅褪了色的画。”像……越看越像桂芬了。
像你娘好,模样周正。”
秦毅军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娘,进屋说话吧。
文羽这一路赶过来,怕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瞧我,光顾着高兴了。”
老人连连点头,手却没松开,牵着他便往屋里引,“军子,去灶上倒碗温水来。”
屋里比外头暗。
胡文羽在条凳上坐下,从随身带的布兜里取出几样东西——油纸包着的点心,一个小布袋,还有两个玻璃罐子,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点心是母亲嘱咐买的,罐子是他自己添上的。
他掰下一块桃酥,递到老人手里。”您尝尝这个,铺子里今早才出炉的,酥软,不费牙。”
“好,好。”
她接过去,凑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甜香在舌尖化开。
她慢慢地嚼着,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喉头轻轻一动,才咽下去。
“真香。”
她把剩下的半块握在手心,“你也吃些?”
“您留着慢慢吃。”
他摇摇头,“本就是给您带的。”
老人没再推让,只是把油纸包拢了拢,搁在膝头。
她的手在那几样东西上轻轻抚过,一遍,又一遍。”长大了……桂芬把你教得真好。”
她指尖总是不自觉地抚过那些纸包边缘,动作轻得像触碰羽毛。
胡文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那种神情让他想起某个冬夜——朋友曾缩在炉火旁说起往事,说奶奶总把核桃酥锁进褪色的樟木箱,每隔几日便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碎屑落在老人掌心里亮晶晶的。
他原本不该懂得这种温度。
在另一个时空的孤儿院走廊里,节日永远是分发给所有人的、印着统一红字的苹果。
但此刻不同了。
碗沿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某个人的牵挂里。
“您慢慢吃。”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怔了怔,“吃完了我再捎新的来。”
老人只是笑,皱纹堆叠成柔软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