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羽接过来仰头灌下。
水流过喉咙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些许,碗底残留的茶梗在晃荡。”表姐呢?”
他放下碗环顾四周,土墙上只有斜斜的光斑在移动。
“在晒谷场那边记工分。”
秦毅 ** 袖口抹了把额角,“要不要过去瞧瞧?我正好要去对账。”
院门外传来吆喝牲口的飘忽声响。
这个村庄正处在某种缓慢的蜕变中——土地证叠在祠堂木匣里,但耕牛已经系上了合作社的编号绳。
秦毅军走在前面,影子被午后的太阳压成短短一截。
他是这个庞大肌体里正在搏动的心脏,胡文羽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想,那些关于工分与粮种的争执,最终都会流向这扇贴着褪色门神的院门。
晒谷场的气味先扑面而来。
陈年麦壳发酵的酸味混着新鲜泥土的腥气,石碾在远处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有个扎蓝头巾的身影蹲在谷堆旁,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骤雨敲打瓦片。
胡文羽点了头。
那就去瞧瞧吧。
他随着秦毅军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向屋里的老人道了别,说晚些再回来坐坐。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踏在土路上,朝着大队部的方向去。
那姑娘在大队里做事,已有两年光景。
十六岁上就来了。
村里人都念着她父母的好。
她自己呢,从小便伶俐,念完了小学,在这片地方,也算认得不少字的人。
几个主事的凑头一商量,便把些记数、理账的轻省活儿派给了她。
工分是不多。
早先爹娘都在,日子倒也过得去。
可去年的事来得太急。
先是爹,后是娘,接连着没了。
天像是猛地黑透,压得人喘不过气。
哀恸还没缓过来,紧跟着便是生计的艰难。
后来村里作了安排。
她家那几亩地,由旁人帮着种,收成对半分。
这么着,加上她自己挣的工分,勉强能糊住祖孙俩的嘴。
她性子温和,见人总带着笑,办事又细致,大伙儿都乐意同她打交道。
日子水一样淌过去,心头的淤痛被冲得淡了些。
她脸上渐渐又有了光彩,话也多了,笑声脆脆的,像檐下挂着的风铃。
只是近来,那笑意又薄了下去。
心里头像是揣了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这地方,姑娘家十五六岁便嫁人是常事。
她今年十八了。
旁人嘴里不说,那目光里却藏着掂量。
提亲的人不是没有,本村的,邻村的,明里托人来说,暗里递话试探,甚至直接寻到她家门前。
她都推了。
从小她就存着个念想:要嫁,便嫁到城里去。
城里的日子,该是另一番光景罢?
可这念想,如今却成了块石头,沉沉压在心上。
是对,还是错?还要不要这般固执地等下去?再等,就真成了旁人背地里嚼舌根的“老姑娘”
了。
越想,心口越像是被什么堵着。
她搁下手里记工的笔,抬眼望了望窗外。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估摸着快午时了。
该回去给奶奶张罗饭食了。
这时候的乡下,一天只开两顿灶。
头一顿约在上午十点,第二顿,得到日头偏西,下午四点钟光景。
日头已经偏西,炊烟该升起的时辰早过了。
秦淮茹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奶奶,脚下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
办公室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前,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襟内侧——那里藏着一件硬物,轮廓分明。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些事,总得防着。
前阵子邻村那个叫崔大可的, ** 就敢凑上来动手动脚。
幸好二叔秦毅军当时就在近旁,结结实实给了那人一顿教训。
自那以后,这把小剪子便没离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