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胡文羽,神色虽温和,语气却认真了些:“文羽,让你见笑了。
这丫头从小惯坏了,往后你多包涵。”
“时候也不早了,”
他接着道,“中午就留下吃饭吧,尝尝家里的手艺。”
午饭很丰盛。
饭后陈雪茹因铺子下午到货,先一步回了绸缎庄。
胡文羽则陪陈老爷子坐在厅里,一盏清茶,闲话徐徐。
午后光线斜斜地穿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陈老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水,目光落在胡文羽脸上。”开车的活儿,眼下看着是累些。”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可你得咬住牙,别松劲。”
胡文羽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我明白。”
他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裤缝,“开头难不怕,往后总能见着亮。
您不必替我悬心。”
老人搁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桌,发出沉闷的一响。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院外隐约传来的、断续的吆喝声。
他望向窗外,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院墙,看见了别的什么。”外头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了。”
他收回视线,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手里握着方向盘,将来……雪茹跟着你,我闭眼时也能少一桩牵挂。”
近来的消息,一件叠着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有些迹象,像早春土层下拱动的草芽,虽未破土,却已能觉出底下的动静。
老人心里那杆秤,早已称出了分量。
即便今日这年轻人不来,他也盘算着,该去胡家坐坐了。
两个孩子的事,不能再拖。
还有这身尚未完全褪去的影响力,得趁它还在,替他铺一段稳当的路。
绸缎庄的招牌或许哪天就蒙了尘,但只要人立得住,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陈叔,”
胡文羽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回,“您是不是……听见了什么特别的动静?”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他里外探看个清楚,却又在瞬间缓和下来,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有些事,眼下不知道反而是福。”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你只管开好你的车。
到了该让你明白的那天,我自然一字不落。”
“好。”
年轻人应道,不再追问。
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沾湿的泥痕。
穿越者的身份,还有那算不上惊天动地的依仗,是他绝不能示人的底牌。
在这位历经风浪的老人面前,话说多一句,都可能踩空。
他向来觉得,自己不过是机缘巧合落到此间的普通人,没有腾云驾雾的本事,也缺了那种搅动风云的狂气。
最初只想着蜷缩起来,把眼前的日子捂热了,等上十年八载,再看风往哪边吹。
原本最稳妥的路,是离陈雪茹远些。
成分像一道无形的界,划开了许多可能。
若是孤身一人,再加上那层光荣的壳,只要步步踩得稳,大抵能求个平安。
可既然心里已经装进了那个人,这些算计便都成了空谈。
十几年光阴,足够一个知晓未来轮廓的人,悄悄织就自己的网。
茶壶里的水又凉了几分。
胡文羽抬眼,注意到老人眉羽间浮起的倦色,像宣纸上渐渐晕开的淡墨。
他站起身,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您歇着吧,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陈老爷子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没再留他。
只在他转身时,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很快消散在暮色渐浓的空气里。
胡同口的三轮车轴辘压过石板路时,胡文羽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布包。
午后日头斜了些,绸缎庄的门帘被进出的人掀得不停晃动。
铺子里挤满了人,新到的料子摊在长柜上,手指摩挲布面的窸窣声和压低的交谈混成一片嗡嗡的响动。
陈雪茹刚把一匹靛青的缎子卷好,抬头就瞧见门边站着的人影。
她没立刻说话,只将尺子搁在台面上,手背蹭了蹭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