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晓得,我早该来探望的。”
他记忆里还留着去年的画面。
在父亲的告别仪式上,眼前这位长辈步履稳健,气色远不似现在。
看来是那之后的事。
胡文羽移开视线,他不是通晓岐黄之术的人,对此只能沉默。
“不妨事,”
陈世荣摆了摆手,走向主座坐下,“不知者不为过。
文羽,坐吧,别总站着。”
胡文羽依言落座。
陈世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地看。
比起上一回见,这年轻人确实不同了。
眼里的光不再飘忽躲闪,而是定定的,有了着落。
周身那股子沉郁的气,也仿佛被收束起来,显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稳当。
陈世荣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去年那个在丧父之痛里显得格外孤僻的影子,似乎淡去了不少。
“你如今这模样,”
陈世荣的声音低了些,像蒙上了一层薄灰,“倒让我想起你父亲从前。
那份底气,越来越像了。”
提到故人,屋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陈世荣没再往下说,只是端起手边刚送来的茶盏。
盏中是红茶,汤色澄亮,一股暖香悄然漫开。
他从前喝过许多茶,后来便固定选这一种。
并非因为它最好,只是习惯了。
习惯的东西,总让人觉得稳妥,不必再费神去试错。
陈叔叔,您太客气了。
老人摆了摆手,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留片刻。
越看越像,他低声说,眉眼间的神态,和你父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话头一旦提起,往事便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陈老爷子自己也才二十出头,作为家里的长子,他已经跟在父亲身边学了几年生意。
那年春天,父亲终于点头,把川省一批出问题的蜀锦交给他去处置。
家里人都劝,说路上不太平。
可年轻人那股劲头上来了,谁的话也听不进。
最后家里只好多派了几个身手利落的跟着,一路护送。
那时的世道和现在不同。
火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山丘之间,说不定哪里就藏着枪响。
陈老爷子的运气实在不算好——还没走到一半,林子里就冲出来一伙人。
护在身边的几个汉子,转眼间就倒的倒散的散,马蹄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他趁乱滚进了路旁的灌木丛。
树枝刮破了绸缎外套,他不敢停,只顾往林子深处钻。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可没过多久,马蹄声又像鼓点般追了上来。
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泛出血腥味。
一个从小没吃过苦的身子,能跑多远呢?
马蹄声近在耳边了。
他回头,看见马背上那人咧开嘴,伸手就朝他抓来——
就在这时,一声脆响炸开。
马背上的人影晃了晃,直接栽了下来。
陈老爷子愣在原地,只听见树叶沙沙一响,不远处那棵老松树上,轻巧地跃下一个人。
枪声把林子里的鸟惊得四散飞走。
那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用鞋尖踢了踢不再动弹的躯体。
他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探进对方衣袋,摸出些零散钱币,又卸下那支长枪。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牵过那匹受惊后呆立原地的马,朝呆立在一旁的老人走去。
“还站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等别的耳朵寻过来么?”
话音没落,他已经转身,马缰绳在手里攥得紧,脚步踩进枯叶堆里,沙沙地响。
老人这才一个激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拔腿跟了上去。
林影越来越密。
后来他们歇脚时,老人知道了这年轻人的名字。
胡洪通。
家在洪溪,靠山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