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脸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中意这年轻人临走前说的那几句。
才十七岁,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相称的稳妥,这很难得。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胡文羽便适时地起身道别。
门被轻轻带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主任望着那扇合拢的木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街道的编制早就满了,一个空位也挤不出来。
不然,她倒是真想把这个叫胡文羽的年轻人留下来。
从办事处出来,巷子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胡文羽瞥了一眼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某个界面——上面显示着十点十三分。
回家也是闲着。
他盘算着,不如趁现在把该准备的东西置办齐全。
这会儿是一九五四年。
有些东西还没开始凭票供应,但那些后来变得隐蔽的集市,眼下正热闹地敞开着门面。
人们管它们叫鸽子市,里头摆着各式各样的货:老物件、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各色粮食……杂得很。
价钱通常比百货公司和供销社里要低上一些,住在城里的人,都乐意往这些地方钻。
只有实在寻摸不着了,才会转向那些光线明亮、柜台整齐的店铺。
四九城的集市,从来就没冷清过。
即便在胡文羽记忆里那个遥远的二零二二年,许多地名依然留着当年的痕迹:骡马市、猪市、羊市、米市、花市、菜市口、草市、灯市口、缸瓦市……这些名字,原先都是专门买卖某样物什的场地。
还有些唤作小市、闹市、晓市、夜市、穷汉市的,则是依着集市的特点起的称呼。
他这会儿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门大街那一带。
之所以记得这处,是因为两年前,这身体的母亲曾带他来过一趟。
当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深深烙在了少年的记忆里。
胡文羽在街边站定,目光扫过几辆缓缓靠站的公共汽车。
他辨认出其中一线路牌,迈步登上车门。
售票员是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姑娘,手里握着夹票板。”同志,去哪儿?”
她问。
胡文羽报了地名,递过一张皱巴巴的毛票。
姑娘利落地撕下一张浅蓝色车票,连同找零的几枚分币一起塞回他手心。
硬币边缘有些磨损,触感微凉。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
靠窗还有两个空位,他选了里侧坐下。
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透过它望出去,街景像隔了层毛玻璃。
路旁的楼房大多只有两三层高,墙面刷着半截灰浆,屋顶斜斜地压着深色瓦片。
偶尔能看见晾衣竿从窗口伸出来,上面飘着蓝布衫或白床单。
这种低矮的天际线让他感到陌生——他记忆里的城市总是被玻璃幕墙切割成锐利的几何图形。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车身随之轻轻摇晃。
速度确实不快,能看清路边行人慢吞吞的脚步,甚至能听见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声从窗外漏进来。
他想起另一种交通工具:地下深处呼啸而过的钢铁长龙,载着人群在黑暗的隧道里疾驰,将漫长的距离压缩成几站路的工夫。
那种效率与此刻的迟缓形成鲜明对比。
大约三刻钟后,售票员报出站名。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跟着几个拎着布兜的妇女下了车。
十字路口在眼前铺开。
车流与人潮在这里交汇,形成一股缓慢移动的漩涡。
骡车拉着满车货物,车夫甩着鞭子发出清脆的响动;板车的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人力三轮车铃铛叮当作响,在缝隙中灵巧地穿行。
自行车倒是少见,偶尔掠过一辆,骑手弓着背,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白菜或报纸。
这喧闹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某种熟悉的节奏在耳边复苏。
但仔细看去,细节又全然不同:没有刺眼的车灯,没有急促的喇叭,空气里飘着牲口粪便的草腥味和煤烟味,而不是汽油尾气的刺鼻气息。
他向路边一位戴解放帽的老者打听。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西边,含糊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