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浸了冷水,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就算收拾妥当。
回到桌边时,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已经摆在那儿。
母亲总是这样。
别人家早晨多半喝点稀的对付过去,甚至一天只吃两顿的也不少见。
城里做工的人会在单位解决午饭——多少能省点钱。
至于乡下,更是习惯了晌午一顿、傍晚一顿,天黑就睡下,日子便过去了。
他咬下一大口馒头,嚼得很用力。
粥还烫,得小口小口地喝。
比起昨晚,这顿吃得实在多了。
“多吃些好。”
母亲看着他,声音软下来,“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瞧你瘦的。”
他点点头,把嘴里东西咽干净。
母亲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旧得发白,边角却缝得仔细。
她坐回桌前,手指在包上摩挲了两下。
“一会儿给你拿点钱。”
她说,“今天先把工作的事定下来。
过两天……咱们得去大前门那边,陈家人得见见。”
他抬起眼睛。
“见个面,把亲事定下。”
母亲接着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催促,“你爸当年跟人家说好的。
早定下来,我也能早点抱上孙子。”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似的。
但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让人想起盯着毛线团的猫。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目光却落在那只布包上。
母亲把它护在掌心,仿佛里头装着什么要紧东西。
胡母的手指在布包边缘停顿片刻,才将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包裹完全展开。
里面躺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面额不一的纸钞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最外层的几张泛着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暗黄。
她数了数厚度,大约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钱。
这些积蓄的来源很复杂。
一部分是她这些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更多的则是去年冬天那场事故后,厂里送来的抚恤款。
她总记得那天下着细雪,办事员把信封递过来时,手指冻得通红。
她从中间抽出一张五元纸币,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水印。
停顿几秒后,她又从散票里拣出两张一元面额的。
七块钱被叠成小方块,递向站在桌边的年轻人。
“糖要两斤,香油打满一瓶。”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路过的人听见,“点心铺的麻花若还新鲜,也买上几根。
带着这些登门,总不算失了礼数。”
“家里现在什么光景,街坊都清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布包边缘,“心意到了就好,不必硬撑场面。”
“陈家那边……这些年走动得少。
你先去看看情形,回来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
胡文羽接过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点了点头。”上午我就去街道问工作安排。”
“东西下午置办齐全。
顺利的话,明后天就能过去一趟。”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您别太操心。”
胡母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注意到儿子最近有些变化——具体说不上来,但说话时脊背挺直了些,眼神也不再总是垂着。
能振作起来就好。
工作落实了,再把婚事定下,她总算能给九泉之下的人一个交代。
晨光爬上窗台时,胡母拎着那个磨出毛边的帆布挎包出了门。
差点忘了说,她在废品收购站上班。
那是国营单位,红砖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
活儿不算重。
这年头的人家,东西用破了也舍不得扔——搪瓷盆漏了补补还能种小葱,玻璃罐洗净了能腌咸菜,哪有什么真废品。
街道当初安排这个岗位,多少带着照顾的意思。
光荣家属的名号,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