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羽道了谢,顺着方向慢慢踱步。
时间尚早,他并不急着采购。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脸都不大,木招牌用铁钩子挂在檐下。
中药铺里飘出苦涩的香气,布庄的柜台后堆着一匹匹深蓝或藏青的布料,杂货店门口摆着搪瓷盆和竹壳暖水瓶。
有家糕点铺的橱窗里码着桃酥和江米条,油纸包得方正正。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承载着两个名字的重量:一个是那座历经风雨的城楼,另一个是这片蔓延开的市井脉络。
那座门楼屹立了数百年,曾是皇城最南端的屏障,因其位置而得“前门”
的俗称。
它从明代垒起第一块砖石,在清代迎来鼎盛时期,五开间、六根立柱、五重檐楼的形制,让百姓给了它“五牌楼”
的别称。
老辈人传下来的顺口溜里藏着这些掌故,只是此刻他耳边响着的,是现实里的市声——讨价还价的方言、算盘珠子噼啪的脆响、远处传来的板胡咿呀声。
他放慢脚步,让自己淹没在这片缓慢流淌的烟火气里。
燕京城的中心地带总是热闹的。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摊子,铺面敞开着,行人往来不绝,与后来那种只能步行的街区截然不同。
胡文羽慢慢走着,目光扫过许多如今已难得一见的景象。
吹糖人的摊子就在不远处。
长方形的木柜子架在一旁,摊主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温热的糖稀。
几个孩子围在那儿,眼睛睁得圆圆的,大人们站在孩子身后,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神情。
除了这个,还有补锅匠敲打铁皮的叮当声,爆米花机转动时发出的闷响,鞋匠埋头穿针引线,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卖秤的将一杆杆木秤挂得整整齐齐。
前面忽然聚起了一堆人。
胡文羽脚步顿了顿,朝那边走去。
还没完全靠近,一个清亮的声音就从人堆里传了出来。
“各位乡亲都听仔细了——咱这酒,是正经牛栏山来的二锅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
她站在几只酒缸旁边,身旁站着个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她父亲。
“我家在牛栏山酿了好几代的酒,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今天在这儿摆摊,绝不敢糊弄人。
要是谁尝出这酒里兑了一滴水,尽管过来砸了我的缸,我和我爹绝不拦着。”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人拍手,有人点头。
“这话实在!”
“小老板爽快!”
“真是牛栏山的二锅头?怎么卖?”
胡文羽侧身挤进人群,看清了那对父女的模样。
他的视线落在姑娘脸上,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再仔细看去,记忆里某个形象渐渐浮现——难道是那部剧里的徐慧真?虽然眼前的人看起来更年轻些,眉眼间的神态却越来越像。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牛栏山的徐家世代守着酒窖,到这一辈只剩个十八岁的姑娘。
街坊都说徐家祖坟风水怪,偏让独苗是个女娃——其实哪有什么风水,不过是多年前一场风寒带走了女主人,剩下父女俩守着蒸锅与药罐。
徐老爹再没续弦。
他总在天亮前起身,摸着黑检查酒曲发酵的程度,那双被蒸汽熏了半辈子的手,如今端药碗时总微微发颤。
酒馆的订单像入秋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少。
仓库里陶瓮越堆越高,铜钱却越数越薄。
某个霜重的清晨,父亲咳嗽着拍板:“拉进城试试。”
集市的气味是陌生的。
牲畜的臊气混着油炸果子的焦香,盖过了徐慧真车上那缕熟悉的酒香。
她原以为得吆喝半晌,不料刚卸下坛子就围上来人。
铜板叮当落进布袋的声响,竟比山涧溪水还清脆。
笑着笑着,她后颈忽然泛起刺痒。
像被日头晒久了的麦芒扎着皮肤。
抬眼寻去,隔着攒动的人头,有道视线牢牢锚在她脸上。
不是那些醉汉浑浊的打量,却更让她耳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