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太阳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他手里的文档照得发白。他没抬头,手往桌上一指,示意苏晴坐下。
苏晴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把一个平板搁在杨钧宁面前,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杨总,看这个。”
杨钧宁抬起眼皮。平板屏幕上是一份企划书,封面只有两个字——《家园》。
“又拍新电影?”他把报告放下,端起茶杯,“方导那边《星际穿越》还没杀青,你这边又要开工了?”
“不是电影。”苏晴绕到他对面坐下,把平板划了一页,“虚拟世界项目。全沉浸式神经直连体验,终端设备是天工现有的战术神经网络简化版,成本已经压到了普通家庭能承受的范围。”
杨钧宁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苏晴,苏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杨钧宁把茶杯搁下:“说人话。”
苏晴翻了个白眼。
“就是——用将甲的神经直连技术,造一个虚拟世界。人躺家里,戴上设备,意识就能进去。里面可以社交、娱乐、工作、上学。”她顿了顿,“甚至可以……见到已经去世的人。”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不是冷,是那种被人戳了一下心窝子之后的闷。
杨钧宁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平板上那行字——“基于神经直连的记忆场景重建技术”。这项技术他知道。天工医疗在研发延寿药物的同时,顺便搞出来的副产品。
原理是利用神经直连读取用户的深层记忆,通过AI重建出记忆中的场景和人物。
精度够高的时候,重建出来的人和真实记忆几乎没区别。
“这东西——”杨钧宁开口。
“伦理上没问题。”苏晴打断他,“技术团队已经论证过了。只能重建用户自己的记忆,不能读取未授权数据,不能长期存储。用完即毁。”
杨钧宁又看了她一眼。
苏晴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比几个月前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干练。但她握着平板的指关节微微泛白——她在紧张。
“苏晴。”杨钧宁靠在椅背上,“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苏晴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投影控制面板前,按了一下。
淡蓝色的全息画面在办公室中央展开。
是一座城市。
不是那种科幻片里的玻璃和钢铁堆砌的未来都市,是一座老街。灰墙黛瓦,青石板路,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巷口有一家早点铺,蒸笼冒着白汽,隔着画面都能闻到包子香。
画面慢慢推进,穿过巷子,走进一座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有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
杨钧宁看着那个老人,没有说话。
苏晴的声音从投影方向传来,比以前轻了很多:“我外婆。去世二十三年了。”
全息画面里,老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张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成一朵菊花。
苏晴站在投影旁边,背对着杨钧宁。她的肩膀很平,腰挺得很直,但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小时候暑假都在外婆家过。”她的声音不大,象是在自言自语,“早上她带我去买菜,菜市场在巷口拐角,卖豆腐的阿婆认识她,每次都多给一块。中午她午睡,我在院子里爬树,她从窗户探出头喊我下来,喊完又缩回去。”
她停了一下。
“后来她心脏病走的。我爸妈瞒了我三天,等我从学校赶回去,人已经……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钧宁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东西——”他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能重建到什么程度?”
苏晴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但眼框有一圈极淡的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目前能做到的是静态场景重建加AI行为仿真。对话模式基于用户记忆中的对话样本生成,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走回办公桌前,把平板上划了一页,“下一步是动态交互。再下一步——”
她顿了顿。
“是真正的意识上载。”
杨钧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