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几道菜加起来的价格,抵得上她半个月薪水。
更让她呼吸一滞的,是付款成功时,他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余额数字。
那一长串零,像无声的嘲讽。
她喉头动了动,再抬头时,脸上已堆起另一种温度的笑容。”
您瞧我这记性,”
她语速快了些,“明天才需要预约呢。
您请坐,菜品马上为您准备。”
她甚至抽出别在腰后的白毛巾,擦了擦本就光洁的桌面。
男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没说什么。
午后,他回到那间租来的屋子。
门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他抬手,指尖从额角缓缓抚过下颌,某种无形的薄膜随之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更平淡的脸。
他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等着。
约定的时间踩得很准。
高跟鞋叩击水泥楼梯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紧不慢。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杏色针织裙的女人,卷发松软地搭在肩头,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水味。
是房东刘艳。
他递过去一叠纸币,数目是三个月的租金。
顿了顿,又从裤袋里另数出一个月的份量,叠放在上面。
女人捻着钞票,眉毛挑起来。”
凡哥,”
她声音带着点亲昵的疑惑,“这次怎么只加一个月?打算搬了?”
“还没定呢,刘姐。”
他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常,“手头有些事没理清,住不住得长,不好说。
先按一个月来,成不成?要是下个月还没动静,我再补给你。”
他没说真话。
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得在北京有个自己的落脚处。
不是这种临时凑合的房间。
钱货两清,送走房东。
门再次合拢。
他走到卫生间那面水汽氤氲的镜子前,凝视片刻。
镜中人的轮廓开始蠕动、变化,骨骼与皮肉在无声中重塑,最终定格成一张颧骨突出、眼神游移的中年男人的脸。
连带着身形也微微佝偻了些。
他从后窗 ,落在楼后荒弃的空地上。
杂草丛里,躺着一辆锈迹斑斑的微型面包车,轮胎瘪着,车窗积满灰。
他拉开车门,一股尘土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心念微动,两座沉重的玉质屏风,连同几件裹着旧绒布的古董,凭空出现在车厢地板上。
屏风的木架可以折叠,恰好塞进这逼仄的空间。
他伸手搭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闭眼凝神。
某种细微的、近乎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从他掌心渗出,顺着方向盘下方的转向柱钻进去,与深处早已沉默的发动机零件产生共振。
几秒后,车身猛地一颤,排气管喷出一股带着铁腥味的黑烟,引擎竟断断续续地咳嗽着,重新转了起来。
他坐上驾驶座,感受着座位下传来的不规则震动。
没有走大路,他凭着记忆拐进一条地图上几乎不标注的、坑洼不平的窄巷。
破旧的车厢颠簸着,朝着手机里记下的那个地址,缓缓驶去。
公路两侧的树影在视野边缘扭曲成团。
叶邪握着方向盘,指尖能感觉到塑料外壳上细微的颗粒感。
没有别的车,也没有活人——但余光里总有些灰白的轮廓贴在树干背面,像褪了色的旧布片粘在阴影里。
下午的天光消失得毫无道理。
出发时云层还只是浅灰,此刻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低低压下来。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湿土的气味,不像要下雨,倒像某个巨大的地下室被掀开了盖子。
那些原本缩在树后的影子开始移动了。
它们不是走,是贴着路面滑——没有声音,但叶邪能看见它们一个、两个、五个……越来越多,像被水流冲散的苍白浮萍,漫无目的地荡在车道 。
他踩下油门,老旧发动机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
这些是被困在这里的东西。
他想起系统商店里那对眼睛的描述:能看见“气”。
买下它们时,界面上只有一行冷冰冰的说明文字,没有图片,没有试用。
付款后眼眶深处传来 般的凉意,持续了三秒。
现在他知道了,那凉意是永久性的。
活人身上裹着一层光晕,婴儿的最亮,像刚擦亮的玻璃灯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