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腕,光束扫过墙头——那里本该有檐角兽首的剪影,此刻却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齐整地削去了。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墓穴常有的土腥或霉腐,而是更细微的、接近金属冷却后的涩意,混着某种类似旧木器受潮后散发的淡酸。
他吸了吸鼻子,脚步没停,靴底碾过铺路石板时发出单调的磕碰声,在宫墙之间来回弹跳,变成一串短促的回音。
“官道。”
他对着悬在胸前的设备低语,声音压得很平,“秦制,天子仪仗通行之路。
宽度可容九车并驰。”
光束向右偏移,掠过一扇紧闭的户牖,“这些宅邸形制逾制了。
地宫里的咸阳,终究不是真的咸阳。”
没有停顿,他继续向前。
光束在黑暗中划出稳定的扇形,依次照亮石础、残损的浮雕、一道干涸的水渠。
十几分钟在脚步丈量中流逝,直到光柱尽头撞见一片陡然开阔的黑暗——宫城到了。
但宫门是开着的。
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向内侧敞开,角度对称得近乎刻意。
门槛积着薄灰,上面没有任何踩踏痕迹。
他蹲下身,指尖在距离漆面半寸处悬停——没有风,门板上剥落的漆皮却微微颤动。
不是风,是某种极低频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巨兽沉睡时的脉搏。
他直起身,手电光 门内。
官道继续延伸,却被更高的宫墙夹成更窄的一线天。
黑暗浓得化不开,光柱探进去就像被吞掉一截。
他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片刻。
黑暗并非纯粹,远处有极淡的、幽绿色的光晕浮在空中,勉强勾出殿宇层叠的轮廓。
重新亮起的光束指向地面。
灰尘上有痕迹——不是脚印,是两道平行的、浅浅的拖曳轨迹,宽度一致,间隔固定,从门槛向宫内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像是某种带轮子的器物留下的。
他踩上门槛时停顿了一秒。
左脚先迈过去,落地很轻,然后是右脚。
官道在这里变暗了,宫墙投下的阴影彻底覆盖了路面。
他再次打开手电,光束抬高,扫过两侧墙头——看到了,檐角兽首都在,但每一尊的头颅都转向同一个方向:宫城深处。
继续走。
不到五分钟,前方出现两道拱洞。
没有门扉,圆拱形的开口像两张沉默的嘴。
洞口左右各立着一尊兵俑,陶土烧制的甲胄在光束下泛出冷硬的青光。
他放缓呼吸,从它们之间穿过。
距离最近时,手电光扫过兵俑的面部——眼眶是空的,里面不是黑暗,而是某种细密的、蜂窝状的结构。
穿过拱洞,前方传来水声。
很轻,滴滴答答的,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到石面上。
他抬起光束,照向声音来处。
宫城正殿的基座在光中浮现,九级台阶之上,殿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那抹幽绿色的光,此刻看得更清楚了些——光在流动,缓慢地、粘稠地,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拖曳轨迹一直延伸到台阶下方,消失了。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前,没有立刻上去。
手电光转向左侧,那里有座偏殿,门敞开着,里面堆着些散乱的器物轮廓。
光束扫过去时,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金属的,很小,躺在一只翻倒的陶罐旁边。
是枚铜符。
半截埋在灰里,露出的部分刻着虫鸟篆文。
不是秦篆。
是更晚的字体。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殿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的绿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从内侧挡住了。
接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停了。
寂静砸下来,沉甸甸地压住耳膜。
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靴底与石面接触的声响,在空旷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步之后,建筑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规模惊人的殿宇,檐角高耸,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厚重的匾额。
借着装备发出的微光,能辨认出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麒麟殿。
他停下脚步,呼吸放得很轻。
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手指无声地搭在腰间的工具上,他挪动脚步,朝那扇敞开的殿门靠近。
还没跨过门槛,里面先传来了动静。
是衣物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