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罡看到林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界碑旁边,浑身是泥,作战服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涂的油彩已经被汗水和雨水冲花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背上背着那个年轻的工程师,一只手托著对方的大腿,另一只手扶著年纪大的那个工程师。两个人质都还活着——年轻的昏迷了,年纪大的在哭。
“人质安全。”林辰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年轻的右腿骨折,脚踝有铁链磨伤,需要马上处理。年纪大的脱水加轻度休克,没有生命危险。”
两个医疗兵冲上来,把人质接过去,放在担架上。年纪大的那个工程师被抬走的时候,突然抓住林辰的裤腿,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把脸上的血痂冲出一道道白印。
林辰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当兵的。”他说。
赵天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军用水壶递过去。
林辰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金属壶的铁锈味,但喝进嘴里比什么都甜。
“坤沙呢?”赵天罡问。
“死了。”林辰把水壶递回去,“斩首。”
赵天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对通讯兵说:“报告总部,任务完成。人质安全,目标清除。”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林辰。
“你怎么出来的?据点里至少还有两百多个武装分子,你就这么带着两个人走出来的?”
“追了一路。”林辰说,“我设了几个绊雷,挡住了第一批。后面的就不敢追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赵天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带着两个行动不便的人质,在被两百多个武装分子追击的情况下,不仅全身而退,还反过来用诡雷阻击追兵。这已经不是特种作战的范畴了,这是艺术。
“有没有受伤?”赵天罡问。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好几道口子,是被树枝和碎石割的,血已经凝固了,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黑褐色的痂。左小臂上有一道划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已经不流血了。
“皮外伤。”他说。
赵天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林辰看了一眼烟,摇了摇头。
“不抽?”
“戒了。”
赵天罡把烟塞回口袋里,没点。他站在林辰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铺过来,把整个边境线照得金灿灿的。界碑上的“中国”两个字在阳光里反著光,红漆斑驳了,但颜色还是那么醒目。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赵天罡忽然开口。
林辰没说话。
“你一个人,深入金三角腹地,在三百多个武装分子和二十个外籍雇佣兵的眼皮底下,斩首了大毒枭坤沙,解救了两个人质,然后零伤亡撤出。”赵天罡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水壶的手指关节发白,“这个任务,全军没有任何一个特种部队敢接。但你接了,还他妈完成了。”
林辰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没有说话。
“我在利刃大队当了八年大队长,带过几百个兵。”赵天罡转过头看他,“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兵,我教不了’的人。”
林辰终于转过头,看着赵天罡。
“教官教了我很多。”他说。
赵天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被气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服气的笑。
“少拍马屁。”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吧,上飞机。回去给你庆功。”
两个人朝直升机走去。旋翼已经重新启动了,巨大的风把周围的草压成了一圈同心圆。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林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界碑还立在那里,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着。远处,国境线另一边的山林已经隐没在晨雾里,看不清了。
他转过身,钻进机舱。
直升机腾空而起,往北飞。舷窗外面,国境线在视野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绿线,消失在云层下面。
机舱里,两个医疗兵正在处理人质的伤势。年纪大的那个已经缓过来了,靠在舱壁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林辰。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年轻的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腿上打了夹板,脚踝的伤口也清洗包扎好了。
林辰靠着舱壁坐下来,闭上眼睛。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胀,机舱里有一股航空燃油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