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正在降下来。营地里开始点起火把,光影在帐篷布上摇晃。有人抱着柴火匆匆走过,踩得积雪咯吱作响。陆盛望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忽然想起史书里某一行字:“是时,民聚于野,武者不过百余,然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他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回自己冻得发红的手。
东角的哨位立在一截枯树旁。陆盛靠上去,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他睁大眼睛望向栅栏外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风里的一切声响:远处隐约的狼嚎,帐篷里断续的絮语,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寒冷钻进骨髓,他不得不交替踩着脚。某一刻,他忽然想起说书人最后那句话——那老人合上破旧的册子,昏花的眼睛扫过茶馆里寥寥几个听众,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路,得亲自走一遍,才知轻重。”
陆盛现在有点明白那“轻重”了。
夜更深时,夏无极提着盏油灯走过来。昏黄的光圈摇晃着,照亮他半边脸。“怎么样?”他问,声音压低了。
“没动静。”陆盛说。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夏无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油灯塞进他手里,又解下自己的皮袄扔过来。“裹上。明天开始,每天多练两个时辰。”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记住,你守的不是这截木头栅栏。是后面那些睡觉的人。”
皮袄还带着体温,裹上来时,陆盛闻到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皮革味。他望着夏无极走远的背影——那肩膀很宽,步伐沉得像夯土,一步步踩进黑暗里。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挣扎。陆盛伸手护住,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一点点。他重新看向栅栏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忽然觉得,那五点气血,好像也没有那么微不足道。
至少,还能让这盏灯多亮一会儿。
黑暗笼罩的时代里,能摸索出武者这条路并踏入炼血境,已是千难万难。从无到有的第一步,总是最费力的。
夏无极没再往下说。他立在临时掩体外,望向远处。夜色深处,几点微弱的火苗在跳动,忽明忽灭。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咱们这些人,会不会被那些东西赶尽杀绝?”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仿佛真的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
陆盛没有迟疑。“不会。”他的回答干脆利落,“这片土地生来就是我们的。它们才是闯进来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在这些瓦砾堆上重新立起墙,把不该来的全撵走。”
他说得认真。因为——这一切在后来确实成了真。威胁仍在,但家园已经夺回。废墟之上,新的灯火早已亮起。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谁也改不了。
夏无极咧开嘴,笑了笑。“嘿,老子也这么琢磨。就是不知道……我这张老脸,能不能等到那天。”
陆盛沉默了。他记得那些泛黄纸页上的记载:夏无极没能活过四十岁。异魔的利爪带走了他。可这个人留下的东西——修行的法子、搏杀的经验、那股子狠劲——却传了下去。正是这些,撑起了后来收复山河的根基。
“能等到。”陆盛忽然抬起眼,冲他笑了笑。
夏无极怔了怔,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了一瞬,终究没接话。他从衣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卷,擦亮火机点上。深深吸进一口,让那股辛辣在肺里滚过,再缓缓吐出来。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融进夜色里。他仰起头,望着天上那些模糊的星子。
“但愿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又重重吸了一口,火星急速烧到滤嘴边缘,发出细微的嗤响。随手扔下烟蒂,靴底碾上去,用力拧了拧。白烟从鼻腔喷出,他抽出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战刀,转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往后的事,谁说得清。可眼下——”他手腕一抖,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微弧,“小子,该动手了。”
陆盛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呼吸骤然一紧。浓墨般的夜色深处,一点、两点、无数点幽绿的光,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那些幽绿的光点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凶戾,仿佛要将视野里的一切活物都撕成碎片。
“是异魔……”
陆盛的心骤然绷紧。
修为被封禁后,他对外界的感知也迟钝了许多。如今这具身体,至多能调动气血五层的力量。而前方那些游动的绿芒,每一道散发出的压迫感,都远远超过了苏宇。唯有夏无极周身鼓荡的气息,才能与这群怪物抗衡。
“真是一群嗅着味儿就不放的畜生!”夏无极啐了一口,握紧手中那柄染着暗红血污的残破长刀,猛然向前踏出一步。吼声像闷雷般炸开:“人族夏无极在此——杂碎们,谁敢再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