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了?”王龙的手落在他肩头,不重,却恰好将他从那种出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陆盛点了点头,没掩饰自己的讶异:“光是这几个字,就不寻常。里面……难道另有乾坤?”
李明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这茶楼特殊,可不全在招牌上。”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门,“让人惦记的,是里头的茶,还有……那位说书先生。”
“说书人?”这个词让陆盛挑了挑眉。他只在泛黄的书页里读到过这个行当,现实中从未真正遇见过。在这个信息触手可及的年月,故事以千万种形态流淌,谁还会守着一位先生,听他用声音描绘乾坤?就连最生动的讲述,怕也难抵光影交织的屏幕带来的冲击。他没想到,在这山海交界的城池角落,竟还留存着这样的旧影。
王龙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与李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笑容里的意味更深了。“特不特殊,你进去听一耳朵,比我们说什么都强。”
话音未落,两人已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推着将他送进了茶楼的门槛。
一股气息迎面而来,不是浓烈的那种,而是丝丝缕缕,清冽里混着植物根茎与叶片被热水唤醒后的芬芳。他吸进第一口,那股气息便顺着鼻腔滑入肺腑,像是无形的水流,将绷紧的关节与神经一点点浸润、松开。
陆盛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环视四周——那些身影安静地陷在各自的座位里,像一尊尊没有呼吸的塑像。他抿紧嘴唇,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有人走近了,询问他们需要什么饮品,选择哪个位置。王龙和李明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一侧。三杯最寻常的绿茶被点下,侍者转身离开。
杯子很快摆到面前。陆盛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那杯茶水上。水面 ** ,孤零零地漂着一片茶叶。可偏偏就是这一片叶子,让整杯水都浸透了某种清冽的气息。那气息钻进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合上了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仿佛站在一片开阔的草野上。风贴着地皮拂过,带着青草折断的涩味和远处泥土被晒暖的腥气。只是几个心跳的工夫,一种久违的松弛感从肩颈开始蔓延,像融化的蜡,缓缓包裹了全身。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先前积攒的疲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头脑都变得异常清醒。
“这片叶子……”他低声说。
王龙的轻笑从对面传来。“感觉到了?这东西能叫人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在前线这种地方待久了,谁都缺这么一口喘息。”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光闻还不够,你得喝下去试试。”
陆盛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上绽开了。不是味道,更像一种触觉——清凉的、带着细微刺麻感的涟漪从唇齿间扩散,顺着喉管滑下,然后笔直地冲上颅顶。他的思维忽然变得极其迅捷,那些困扰许久的修炼关卡,此刻竟清晰得如同摊开的图纸。
气血开始自行运转。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流质在血管里加速,穿过层层脉络,最终渗入骨骼深处。细微的咔嗒声在体内响起,仿佛有什么正在生长、蔓延。复杂的纹路从骨髓里浮出,迅速爬满整副骨架。
百分之九十。这个数字在他意识里一闪而过。
锻骨第九层。两万点气血值。
奔腾的轰鸣在他躯壳中回荡,新生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视野重新清晰时,陆盛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垂下目光,掌中那只白瓷杯沿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舌尖泛开的清冽余味尚未散去,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明却已顺着咽喉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不是寻常的提神。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弦被悄然拨动。他见过能让人精神一振的药剂,也听说过某些珍材可助修行者暂入空明之境,但手中这盏看似普通的茶汤,竟真能将人推入那种近乎顿悟的境地。
杯底最后一点茶液被他仰首饮尽。
世界的声音倏然远去。
这一次,暖流在经脉中停留得更久,像无形的刻刀细细打磨着每一寸骨骼。先前突破时残留的滞涩处被逐一抚平,只余最后零星几处尚未淬炼完全。虽然未能圆满,但仅凭一盏茶便有如此进境,已远超预料。
陆盛从那种状态中抽离时,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抬眼却撞上两道直勾勾的视线——王龙与李明正盯着他,仿佛在看什么从深山里刨出来的古物。
“我脸上沾了东西?”他下意识抹了把脸颊。
“怪物。”王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摇了摇头,“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上面准你不入队了。”
李明在一旁抱着胳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喝这茶不下十回,最多也就稳住心神……你倒好,一口下去,境界直接往上蹿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