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霖眼皮掀开一道缝。“歇五分钟。”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他又合上眼。
陆盛扯了扯嘴角。真是往极限里逼啊。五分钟一到,他还是撑起身子,再次握住了那冰冷的锤柄。
从天亮到天黑,中间停下的工夫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其余时候,山洞里只有铁器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以及他自己越来越粗的喘息。结束时两条胳膊止不住地抖,里外衣衫湿了又干,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以他如今的修为,竟也感到有些扛不住了。
回到住处,连打坐的劲儿都提不起来,身子一沾床板,意识就沉进了黑暗。
第二天墨青来得极早。陆盛还在沉睡,就被直接拽了起来,半点拖延的余地都没有,一路被带到了那个熟悉的山洞。如此强度,连他都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但这样的锤炼并非没有回报。举起,放下,看似简单的动作,每重复一次都像在锻打全身的血肉。洞中热浪翻涌,火焰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而星辰的力量借着日光渗入,也格外充沛。在这两股能量的包裹下,再加上那柄重得惊人的铁锤,陆盛能感觉到身体正以一种清晰的速度变得紧实。
七天过去。
肉身的韧劲明显强了许多。虽未正式迈入六层中期,但那层界限已薄得像层纸,只差某个恰当的瞬间。他对铁锤的重量也渐渐习惯了,如今能提着它度过整整一日。虽说还做不到挥洒自如,但抬起放下已不再带来最初的滞涩与痛苦。
山洞里,他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每一次沉重的起落,都仿佛在挤压、淬炼着每一寸肌骨。
忽然,他动作顿住了。
铁锤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藤椅那边,武霖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陆盛凝固的背影上,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总算摸到门道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静止的身影骤然动了。
铁锤在他手中划出弧线。那件重物本该压垮任何人的手臂,可此刻却仿佛失去了重量。角度刁钻,轨迹难测,每一次挥动都像呼吸般自然。他睁开眼,瞳孔里映出某种明悟的光。
“成了。”武霖从石凳上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能让死物变成肢体的延伸,便是摸到了门槛。虽然只是第一步,但已经够资格学我的东西了。”
老人走向墙边,拎起另一柄锤子。那东西看起来更沉,在他指间却轻得像片羽毛。炉中紫火跃动,他探手进去,钳出一块泛着冷光的银锭。
站定在金属前的刹那,武霖脊背绷直了。先前那种温和的长者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暴烈的压迫感。空气开始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波纹从他周身扩散。陆盛感到后颈汗毛倒竖,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他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样的姿态。
低吼从武霖喉间迸发。斑驳的锤头高举过头顶,然后砸落——不是敲击,更像是将整座山的重量灌进这一击里。
咚!
闷响炸开的瞬间,岩洞开始哀鸣。石屑从头顶簌簌洒落,地面传来持续的震颤。墙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而那块银锭在锤头接触的刹那,直接化作了流动的亮银色浆液。
用纯粹的力量让金属熔解。
陆盛屏住了呼吸。摧毁和熔炼是两回事:前者只需蛮力越过临界,后者却要求力量以某种精确的方式渗透、震荡、从内部瓦解物质的联结。他看着那些银浆在石台上蜿蜒流淌,忽然明白自己离真正的门槛还有多远。
陆盛的目光被那滩银亮液体黏住了。
武霖转过身子。铁砧上的锤子已经冷却,柄端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你瞧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像钝器敲打铁块,“刚才那一下,你看见了什么?”
陆盛眨了眨眼。视网膜深处,画面开始倒带——手臂扬起的弧度,肩胛骨突起的轮廓,锤头划破空气时带出的波纹。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收住了力。”
“不止。”武霖的眉毛抬了抬。
“锤子落下去之前……”陆盛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有东西在变。”
武霖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抓起搭在风箱上的汗巾,擦了擦颈窝。“蛮力谁都有。”汗巾被扔回原处,扬起细小的灰尘,“能把蛮力捏成形状的,不多。”
他走到淬火池边,池水映出屋顶横梁的倒影。“你以为 ** 靠的是拳头砸下去的瞬间?”手指探入水中,涟漪荡碎了梁木的影子,“错了。是拳头收回来之前,藏在指缝里的那些玩意儿。”
“您指给我看。”陆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