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陆炳,此刻的声音却依旧显得十分虚弱。
然而,商云良却能在对方这微弱的话语深处,清淅地听出来那被强行压抑着,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滔天怒火与刻骨恨意。
“陆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害成这副样子的?!你可以放心地说了吗?!”
嘉靖看着从小跟自己一起在兴王府长大、情同手足的好友兼臣子,如今竟然被人害成了这副凄惨样子,心中的怒火与痛心一点儿也不比陆炳本人少。
虽然陆炳早已有了子嗣传承香火,但这完全是两回事!
“陛下————臣————臣————”
陆炳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屈辱,缓缓地响了起来。
对于此次下江南所遭遇的一切,那些围攻、追杀与难以想象的屈辱,在他那有如万载寒冰般冷寂的嗓音下,慢慢为在场的大明朝权势最大的两个人,清淅地展开,还原。
陆炳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遗漏,其间数次因为情绪激动而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他就这样断断续续,足足讲述了大半个时辰,才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说完。
而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心惊胆战的大太监吕芳,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小心翼翼地弓着腰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满地被嘉靖盛怒之下打碎的茶杯和泼洒了一地的茶水了。
到了现在,讲述终于结束,往日里风光无限、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能无力地躺在榻上。
默默地闭上双眼,任由两行混杂着痛苦、屈辱与愤怒的浑浊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头下的软垫。
“反了!都反了!这帮无法无天的混帐东西!”
嘉靖听完,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霍然起身,又一巴掌打翻了吕芳刚刚战战兢兢端进来的一杯新彻的热茶!
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
“朕要尽起京营大军,立刻!马上南下!”
皇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颤斗,他咆哮着:“不把这帮目无君父、戕害大臣的逆贼尽数斩首、抄家灭族,朕这个皇帝不当也罢!”
“杀!统统都该杀!一个不留!”
此时的嘉靖,怒发冲冠,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一股骇人的煞气,象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择人而噬的狂龙,在暖阁内来回疾走,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
商云良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里,眉头紧锁,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出声安抚暴怒皇帝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这次江南那些人的所作所为,确实是过界了,而且是远远地越过了。
这不单单是针对陆炳个人的迫害,更是对朝廷威严、对皇权赤裸裸的挑战和反叛!
相比于被愤怒冲昏头脑、只想着立刻复仇的嘉靖,此刻的商云良,头脑显得更为冷静和清醒。
在陆炳将整个经历讲述完之后,他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极其严重、迫在眉睫的事情————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情况的话,那帮胆大包天的江南大族,在无锡城没能找到陆炳的尸体,他们会怎么想?
这个答案用后脚跟都能想得明白,他们定然会认为陆炳已经成功逃脱,并且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
这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些江南的叛乱者们,极有可能已经默认了朝廷已经知道了他们犯下的所有滔天罪行!
想到这里,商云良再也坐不住了,他壑然而起,语气急促地对仍在盛怒中的嘉靖说道:“陛下!立刻六百里加急,以最快速度将密旨送往南京兵部,命令王以旗,让他立刻调集南直隶内所有能够调动的兵马,严密封锁和控制住南直隶以及浙江各地的所有水陆要冲、关隘城池!”
“同时,立刻调动水师,实在不行,可以紧急动用天津卫水师部分舰船,立刻南下支持!”
“至于京城这边,反应必须要快!请陛下立刻下旨,先从京营紧急抽调步骑兵混合部队至少两万人,立刻启程南下,驰援南京,稳定江南大局!”
他真正害怕的,是那帮平日里只会算计利益的商人,这次被逼到了绝路上。
万一突然长了卵子,狗急跳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再摇来大队倭寇作为外援,里应外合,趁机在江南最富庶的地区干脆扯旗反了!
若真是那样,烽烟四起,那才将是动摇国本的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