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终究是执掌帝国多年的君主,在略作一阵思之后,便同意了商云良所提出的方案。
不过,嘉靖本人的态度,反倒显得没有商云良那么担心和焦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说道:“国师,你的担忧朕明白,但事已至此,你我君臣二人,更重要的是要在这京城之中稳住心神,坐镇中枢才是上策。”
“而且,朕深知,商人本性重利,善于算计得失,若非被逼到真正的绝境,不死到临头,他们是绝不可能有那个胆量和魄力,真的起来跟朝廷进行正面对抗的。”
嘉靖继续分析道:“你且细想,从始皇帝一统华夏,奠定基业,再到两汉延续四百年江山,期间多少豪强起伏,一直到如今我大明定鼎中原已百有馀年,你什么时候见过,单凭商贾之流,能够成功动摇国本的?”
说到底,他们这些依靠财富积累立足的人,骨子里比朝廷更害怕动荡,更畏惧造反所带来的混乱,那会彻底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商云良不得不承认,从历史经验和这个时代的社会结构来看,嘉靖此刻说的,确实有那么点道理,并非完全是盲目乐观。
毕竟,在真正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政治力量彻底创建起来之前,商人这个阶层,无论是在现有朝廷的眼中,还是在那些试图造反夺权的叛乱者眼里,很多时候,都更象是可以随时宰杀、补充财政的移动血包。
我大明朝廷对于民间商业,已经算是历代中够放任、够宽松的了,这才让这些商人有机会膨胀到了如今这般甚至能影响地方政务的地步。
可是,满朝上下,从皇帝到官员,大家心里都清楚,真要等到朝廷哪一天缺钱花急了,只要舍得下一时的心狠,敢于承担一些骂名,那还是能随时挑几个不听话或者碍眼的大商贾出来,宰了回回血、充盈一下国库的。
嘉靖坐在龙椅上,继续说道:“不过,京营的兵马确实还是需要动一动的,并且做好最坏的准备。”
“就先按照国师所言,派两万人马南下吧。正好,前段时间京营招募训练的新兵,数量也差不多有这个数,这一增一减,从纸面兵力数量上来看,京城周边的武力驻防,倒还是能维持住原有的规模。”
道长此刻倒也不是只会做简单的数学题。
“此外,朕还打算,让那些原本近期该当返回宣府以及山海关的边军精锐,暂时在京城再多待上一阵子,以防万一。”
“反正,眼下国库的银子,还足够支应他们一段时间的粮饷,并无太大问题。”
“就先依此计而行,这两万京营兵马作为先遣,立刻启程赶往南京驻防,稳定人心。
“”
“至于江南那些无法无天的商贾最终该如何处置,到时候再根据具体情况而定,相机行事。”
听到这里,商云良已经完全明白了嘉靖的意思和他整体的战略考量。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同意。
在这种涉及国家整体战略和军事调动的大事上,他作为国师,可以提供建议和分析,但不能强行干预皇帝最终的决策,这是基本的政治智慧。
“那么,陛下,”商云良出于责任,还是主动问了一句,“此番南下,形势复杂,可需本国师亲自带兵前往南京坐镇,以防不测?”
嘉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并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急,国师,你乃国之重器,岂可轻动?”
“况且,江南那边,真要打起来,也不是现在这个时机。”
“据王以旗的战报,倭寇被咱们的这位南京兵部尚书,堵在台州一带围杀了一大批,损失惨重。后续的倭寇想要再度集结、卷土重来,还需要不短的时间进行蕴酿和准备。”
“况且,根据陆炳刚才的话,那些大族,他们原本的计划,根本就没放在造反上。”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洋面上,是想着集中力量,去海上找那一艘或者一支不知为何出现在附近的泰西舰队的晦气,而非立刻与整个朝廷为敌。”
“真要是他们现在就敢仓促造反,就凭他们各家手里所掌握的那点看家护院的家丁和打手,缺乏正规训练和装备,根本不成气候,连南直隶的地界都未必出得去,就会被朝廷迅速调集的大军彻底扑灭。”
“这些人,如今是甲仗兵器等军用物资一点儿都没有准备,手里连个可以用来蛊惑人心的王爷都没有,他们造的是哪门子的反?”
“难道他们真以为,我大明朝会跟当年的蒙元一样,立国刚过百年就人心散尽,可以随便找个人给他穿上黄袍,天下的百姓就会认其为帝了不成?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商云良自然也不打算再去跟嘉靖抬杠。
嘉靖心里对局势有自己清淅的判断和把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