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字像蛛网般从中心向外蔓延,越往外块头越大。
八盏灯蹲在墙角,早已熄了火。
方鼎蹲踞如兽,墓顶星辰图压在所有人头顶。
南面石棺静卧,后方甬道沉入更深的黑暗。
胖子竟没扑向那鼎。
他搓着手原地踱步,像在克制什么本能。”凡爷,”
他压低嗓子,“按虫谷那回的教训,这种鼎里头……多半塞着零碎骨头。
刚填饱肚子,看了反胃。”
潘子却已翻进鼎内。
镯子套上他手腕时,三叔的骂声炸响在墓室里。
另一道身影始终贴在阴影边缘,指尖按着墙壁。
“真没事?”
胖子喉结滚动,“要能下手,我可……”
“有事。”
我截断他。
“那你不拦?”
“有些雷总得踩。”
我朝石棺走去,与他并肩站定时,感觉到他绷紧的肩胛骨。
咯咯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不是棺木,是他喉间挤出的碎响。
像老旧的合页,像蛀空的木头被碾磨。
胖子突然吸气——他想起新月饭店那些夜晚,禁婆苏醒前也有这样的前奏。
“别过来。”
我抬手制止所有动作。
棺材盖弹跳了一下。
接着是颤动,仿佛里面有颗巨大心脏在撞壁。
呜咽声渗出来,湿漉漉的,带着井底青苔的气味。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摸出黑驴蹄子,咒骂混着牙齿打颤的轻响。
我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胖子在身后嘶声喊:“凡爷!那玩意儿要出来了——”
棺盖猛然掀开一掌宽的黑暗。
石棺前的空气骤然绷紧。
年轻人听见响动,面色倏地沉了下去,双膝微曲便要俯身——可肩头忽地一紧,被张帆牢牢托住。
年轻人身形顿住,抬眼盯向他:“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张帆嘴角扯出个冰凉的弧度:“再清楚不过。
我也清楚你打算做什么。”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冷铁:
“跪?朝里头那位磕头?——他也配?”
最后三字咬得极重,砸在墓室里激起回音。
张帆是从另一世来的。
他太明白这棺中躺着的是谁了。
周穆王。
生前自以为算尽乾坤、笃定能重临人世的周穆王。
可惜机关算尽,反误了自家陵寝。
一世英名,到头来墓穴叫鲁殇王掘了个干净。
掘了也罢,竟还被生生封进这石棺深处,而鲁殇王顶了他的局,等着借尸还魂。
从前读那段文字时,张帆就拧紧了眉。
这么一个倒运的蠢货,生前纵然称雄一方,死后沦落至此,骂句傻子也不算冤枉罢?
可书中偏偏写了——年轻人竟向他下跪,额角触地。
当年读到那一页,张帆胸口堵得发闷。
所以此番下墓,他早料定棺中不会安分,也早知道潘子几人或许会惊动里头的东西,却任由他们动作。
为何?
从前是从前。
如今还想跪?天大的笑话。
张帆踏入这地宫头一桩念头,便是会会这化作血尸的周穆王。
危险自然有。
但这世上哪件事不险?
下跪不险,可这一次——还要跪?
趁早滚远。
于是他截住了年轻人的动作,转而抬手指向那具石棺,嗓音提亮:
“里头那位!憋不住就出来,何必忍着?活着时够窝囊了,死了还缩手缩脚?”
后方几人听得脊背发凉。
这分明是在挑衅那粽子。
“你疯了吗?”
天真在后面喊。
年轻人也蹙眉望来,眼中全是不解。
棺盖的震颤越来越密,张帆知道时辰到了。
他反手拽下背囊,从里头抽出一只裹紧的长形布包。
手腕一抖,布帛滑落,一柄乌沉沉的古刀豁然亮出。
刀身出鞘的刹那,年轻人瞳孔骤缩:“你怎么……也有这个?”
后头的吴三生险些叫出声,硬生生压成气音:“不可能……这东西竟还有第二柄?”
张帆没多解释,只淡淡道:“黑金锻的兵器多了,谁规定古刀只能有一把?”
话音未落,他腕子一翻,刀尖在空中划出半弧,直指石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