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
雪莉杨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是无奈还是觉得荒唐。
胡八意把嘴里叼着的半截草茎拿下来,弹进雾气里,拇指朝张帆的方向顶了顶。
王凯旋——胖子——把肩上那挺沉重的家伙往上颠了颠,金属部件磕碰出短促的响。
“说得对!”
他嗓门洪亮,在山壁间撞出回音,“甭管什么珠,里头能挪窝的,咱都给它挪了!让那老东西躺不安生!”
几道目光碰了碰,某种紧绷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些。
他们转身,靴底碾过碎岩,朝着雾气深处那片朦胧的轮廓继续移动。
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距离是一种 。
眼睛觉得近在咫尺的物体,双腿丈量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那座凌空欲飞的殿阁,看着仿佛伸手可及,真走起来,蜿蜒崎岖的岩径耗去了近一个钟头。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甜气,像是某种植物腐烂后又经发酵的味道。
奇怪的是,预想中那些窸窣蠕动的阴影、恼人的飞虫,自那庞然大物倒下后,竟都销声匿迹了。
寂静,只剩下他们踩踏和呼吸的声响,反而让人心头有些发毛。
终于站在了底部。
仰起头,脖颈几乎要折过去。
巨大的基座从山体狰狞地凸出,托举着上方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瓦当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青黑色。
一道极长、极陡的石阶,像一柄灰白的利剑,从他们脚下斜斜劈向上方,尽头没入那洞开的、幽暗的门户。
石阶表面布满细密的凿痕,数不清有多少级,只觉得它要把人的视线和力气一并吸上去。
“阵仗不小。”
胡八意眯着眼,手搭在额前,“要不是知道底下埋着什么,还真能唬住人。”
王凯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很明显。”这得搜刮多少……才能堆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嘀咕着,眼神却亮得灼人。
张帆没接话,抬脚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靴底与石头接触,发出清晰的“嗒”
一声。
其他人紧随其后。
攀登的过程是对耐性的消磨。
石阶的坡度刁钻,每一步都需要刻意抬高膝盖。
起初几十级尚可,越往上,腿部的酸胀感便如潮水般一层层漫上来。
胡八意和雪莉杨气息还算平稳,张帆的节奏也未乱。
只有王凯旋,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拉破旧的风箱,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脚步也开始拖沓。
“我……我以后…… 不住……没电梯的楼……”
他断断续续地抱怨,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
张帆放缓步子,和胡八意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重量顿时分摊过来。
“谢……谢了啊兄弟……”
胖子喘着说。
“省点力气。”
张帆目视前方,“你这一身膘,够压秤的。”
“胡扯!这都是……都是精华!懂吗?精华!”
拌嘴声驱散了些许疲惫的凝重。
一级,又一级。
那道巨大的门洞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从模糊的矩形变得清晰,能看到门楣上繁复的阴刻纹路。
终于,最后一级被踩在脚下。
平台宽阔,冷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
雪莉杨忽然停下,蹲下身。
碑座并非寻常的龟趺,而是一头形貌古怪的兽类,作跪伏状,背脊吃力地承托着厚重的石碑,兽首低垂,似在云中挣扎。
碑面上是笔画盘曲的古体字。
她指尖虚抚过刻痕,低声读道:“玄牝之门,谓天地根……凌云仙阙,通真之殿。”
“我呸!”
王凯旋刚顺过气,立刻啐了一口,“还通真?做 清秋大梦!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胡八意抱着胳膊,嗤笑一声:“癫狂至此,也是少见。
怕是觉得把房子盖到云边上,神仙就能下来跟他喝茶下棋,顺手赏他个不死药方。”
雪莉杨站起身,拍了拍沾上尘土的指尖,望向那幽深的门内。”自古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几个能绕过‘长生’二字?只是后来大多也明白了,那不过是镜花水月。
生死铁律,谁也拗不过。
明白了,便退而求其次,求个身后哀荣,万年不损的栖身之所。
所以,才这般费尽心机。”
长生。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空气都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