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你是谁的人。你是染厂的人,不是她的人。她来告别,就是承认她输了。”张果子把窝头咽下去。“白小娥,白玲月走了,影佐还在。影佐欠荷花、小满和你三十鞭子。我替你们讨回来。”
白小娥把窝头攥在手里。“什么时候?”
“今晚。”
当天深夜,影佐从特高课办公楼走出来,沿着南关大街朝日侨旅馆走去。他没有带护卫——自从被无影绑在死胡同里之后,他反而不带护卫了。不是不怕,是知道带了也没有用。无影能从特高课宿舍的走廊里无声来去,能在宪兵队的眼皮底下把他绑在死胡同里,几个护卫挡不住他。他走在南关大街的石板路上,皮鞋咔咔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窄巷口他停下来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里很暗,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整了整军装的衣领,风纪扣遮住喉咙上那道红印,然后走进了窄巷。
走到巷子中段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极轻极轻的声响,轻得像猫走过屋顶。他猛地转过身。巷口空无一人,煤油灯的火苗还在摇晃。他转回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走到巷子尽头伸手去推日侨旅馆的后门,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后颈一麻。
麻沸散。又是麻沸散。
影佐的身体软下去。张果子从屋顶无声落下接住他,把他拖进窄巷深处的死胡同里。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他从空间里取出麻绳把影佐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捆紧了,嘴里塞了一块破布。然后从空间里取出那把剔骨刀——影佐自己的刀,刀刃薄得能透光,刀柄是枣木的。他把刀放在影佐面前的地上,刀尖对着影佐的脸。然后蹲下来把影佐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刀尖在小臂上轻轻划了一道。不是砍,是划。极轻极轻的一道,像裁缝用粉饼在布料上画线。血珠子从划痕里渗出来,顺着小臂淌下去滴在地上。一刀。两刀。三刀。刀尖在小臂上划了三十道,每一道都极轻极轻,不伤筋不动骨,只是渗血。三十道划痕,三十鞭子的债。
张果子把剔骨刀放在影佐面前,刀尖上的血还没有干。然后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过身走出了死胡同。顺溜趴在屋顶上,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对着巷口,给他断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影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被绑在死胡同里。手腕上、脚踝上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破布,喉咙上那道红印还在。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小臂——三十道极细极细的划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小臂上,血已经凝固了,像三十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上面。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呜声。然后他看见了面前那把剔骨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宪兵队发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军医蹲下来给他小臂上的划痕上了药,用绷带缠好。三十道划痕,每一道都一样深、一样长、一样整齐。军医一边缠绷带一边手抖。“影佐先生,这刀法——”
影佐没有回答。他靠在死胡同的墙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小臂,用另一只手把风纪扣解开,手指摸了摸喉咙上那道红印。无影讨债了。三十鞭子,三十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他说改天讨,就真的来讨了。他把风纪扣重新扣好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衣领。“回特高课。”
当天下午影佐向田中少佐提交了调离申请。申请书上只有一行字:“宏巨染厂学徒果子即无影。证据:我喉咙上的红印和小臂上的三十道刀痕。因无法获取铁证,申请调离济南,回华北方面军情报部述职。”田中把申请书看了三遍,在批准栏里签了字。影佐当天傍晚就上了回北平的火车,再也没有回济南。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带走了那把剔骨刀。刀尖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刀刃还是薄得能透光,刀柄上的枣木被手汗磨得发亮。他把刀用油布包好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的济南城一点一点往后退。棉花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小臂上缠着的绷带。三十道划痕在绷带底下隐隐作痛。
影佐走后的第二天,方景林的新情报到了。老周把墙洞里抽出来的纸条递给张果子,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景林的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痛快。“朝香宫鸠彦死讯传遍大后方。重庆、成都、昆明、西安、桂林、兰州等地民众自发集会庆祝,规模之大为抗战以来罕见。重庆《新华日报》《大公报》《新民报》均以头版整版报道,称无影为‘民族英雄’‘三十万冤魂之讨债人’。延安《解放日报》发表社论,题为《正义的审判——评朝香宫鸠彦之死》。社论指出:‘朝香宫鸠彦之死,非一人之死,乃正义之审判。刺杀者非刺客,乃中国人民不屈意志之化身。’另:南京大屠杀另一元凶松井石根,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