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声
一下,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里屋里回荡。“七年。我姐在淮阴炮楼里蹲了大半年,我蹲在太行山上每天看着她蹲在河边洗衣裳。大半年我都觉得长,七年——”他把枪抱在怀里。“果子哥,朝香宫鸠彦死了,三十万冤魂的债还了一笔。松井石根还活着,谷寿夫还活着。老百姓盼着他们死盼了七年,什么时候能盼到?”

    “快了。德国的希特勒已经完了,鬼子的日子长不了。等胜利那天,松井石根、谷寿夫,一个都跑不掉。”张果子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但影佐的鞭子,不用等胜利。这几天就讨。”

    影佐在特高课宿舍里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后颈上麻沸散的针孔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但喉咙上被刀尖点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他都能在镜子里看见那道红印。无影的刀。他把剃刀放下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红印。不疼了,但每次摸到的时候手指都会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军十几年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被猎物反过来当成猎物。他在华北杀了无数抗日分子,用剔骨刀一寸一寸逼近犯人的喉咙,看着他们的瞳孔在刀尖抵住喉咙的那一刻猛地收缩。现在他自己的喉咙上留着一道无影的刀尖点过的红印,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都能看见。

    他把剃刀收起来穿上军装,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刚好遮住那道红印。田中少佐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宏巨染厂外围的暗哨全部撤掉,放长线钓大鱼。他不同意这个命令,但他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他认为田中的判断正确,是因为他不想再蹲在宏巨染厂外面了。无影把他绑在死胡同里,把刀放在他面前,说三十鞭子的债改天讨。他不想再给无影第二次把自己绑起来的机会。

    白玲月推门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影佐先生,田中少佐让您把果子的档案重新整理一遍,他要向军部提交专案进展报告。”影佐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果子的照片贴在档案首页,面黄肌瘦,眼神平静。他把照片揭下来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白桑,你说果子就是无影。证据呢?”

    白玲月把一份从莱芜白家庄调来的户籍资料放在他桌上。资料上写着白小娥的父母——白老栓、白刘氏,昭和十四年(1939年)日军扫荡白家庄时被杀害。白小娥时年十一岁,躲在麦田里目睹父母被杀,后逃往济南投靠堂姐白玲月。她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白小娥的证词。“影佐先生,白小娥的父母死在皇军手里。她恨皇军,也恨我。我把她安插进染厂当眼线,她每天向我汇报果子的日常——果子今天修了蒸汽机,果子今天拆了染布机,果子今天蹲在锅炉房门口啃窝头。大半年了,一个字都不差,一个字都没有用。她不是在替我盯着果子,她是在替果子敷衍我。”

    影佐把白小娥的证词看了一遍又放下。“所以呢?”

    “所以果子知道白小娥是我的人,但他没有拆穿她,反而让她继续待在染厂里,每天向白小娥传递‘一切正常’的信号,让白小娥传递给我,让我相信果子只是一个普通学徒。他在用我的眼线替我织一张网,让我自己蹲在网里。他不是普通学徒,他是无影。无影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把敌人变成自己的棋子。”白玲月把白小娥的证词收起来。“影佐先生,田中少佐不相信果子就是无影,是因为他不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拥有覆盖华北的情报网络。但他忘了,无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讨债人。讨债人的背后站着三十万冤魂,站着重庆、成都、昆明、西安、上海千千万万喊着他名字的中国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影佐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果子的档案锁进抽屉里。“白桑,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写在报告里?”

    “因为写在报告里也没有用。军部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写进档案的凶手。果子哪一样都对得上,但哪一样都没有铁证。我拿不出铁证,他就只能是我的怀疑,不能写进报告。”白玲月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衣领。“影佐先生,我明天回哈尔滨了。特高课调我回哈尔滨追查抗联暗杀队的余党。宏巨染厂的案子,您自己小心。”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影佐先生,无影的账上记着您三十鞭子。他说改天讨。您喉咙上那道红印,就是他记的账。我喉咙上没有红印,但他杀了朝香宫鸠彦亲王,杀了平田一郎,杀了中岛信男。他讨债从来不失手。我回哈尔滨不是因为调令,是因为我不想死在他手里。您保重。”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影佐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身走到镜子前面把风纪扣解开。喉咙上那道红印还在。他用手指摸了摸,指尖微微发颤。

    白玲月离开济南那天傍晚,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白小娥蹲在他旁边搓衣裳,搓着搓着把衣裳往盆里一摔。“果子,白玲月走了。回哈尔滨了。她连告别都没有来跟我告别。”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是她堂妹,她连告别都不来。”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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