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声
    影佐被绑在死胡同里的消息传到宏巨染厂的时候,荷花已经能下地了。她穿着顺溜那件旧军装改的褂子,袖口缝了两层,肩膀缝了三层,蹲在井沿上搓衣裳。背上的鞭痂还没有掉完,搓衣裳的时候胳膊一伸一缩,痂被牵动着隐隐作痛,她咬着嘴唇不出声。小满蹲在她旁边把自己那件靛蓝布褂子搓得哗哗响,替她把最重的几件衣裳抢过去搓了。白小娥蹲在井沿另一边,额头上还贴着一块退烧膏药,手上的动作不停,搓完一件拧干搭在井沿上,又拿起下一件。

    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荷花!你看看这个!”荷花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报纸。不是《新华日报》的传单了,是大后方《大公报》的正版报纸,通过地下交通线辗转送到济南,纸张已经磨出了毛边,油墨也有些模糊,但标题那行大字还是清清楚楚——“朝香宫鸠彦暴毙天津,重庆市民自发庆祝,万人空巷。”

    她把报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井沿上的姑娘们听。“重庆各界民众昨日自发走上街头,庆祝南京大屠杀元凶朝香宫鸠彦暴毙。民众高举‘血债血偿’‘民族英雄无影’等标语,沿都邮街、小什字、朝天门游行至深夜。多名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及遇难者家属在游行途中讲述亲身经历,听者无不落泪。重庆《大公报》记者现场采访了一位从南京逃难至渝的幸存者,老人姓王,年过七旬,南京沦陷时全家七口被日寇杀害,仅他一人幸存。老人举着‘无影替天行道’的标语,对记者说——‘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没见过无影这样的人。他不留名,不留姓,替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讨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是中国人。’”

    荷花念到这里停住了,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满把手里的衣裳放下凑过来看,她不认识字,只是看着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重庆的街道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举着标语,标语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认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跟她爹娘死在周村扫荡里的时候,陈寿亭把她从废墟里抱出来,她脸上就是那种表情。不是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痛快。白小娥也凑过来,她不认识字,但她认得“无影”两个字。白玲月教过她。

    翠嫂蹲下来把报纸拿起来翻到另一版。“还有呢。成都、昆明、西安,都举行了庆祝活动。成都的市民在少城公园搭了台子,请说书先生讲无影刺杀鬼子亲王的故事,听的人把公园围了个水泄不通。昆明的西南联大学生写了标语贴满校园——‘三十万冤魂终得告慰,无影义士替天行道。’西安的民众在钟楼底下放了鞭炮,鞭炮屑铺了一地,扫都扫不完。”她把报纸折好塞进荷花手里。“收着。等胜利了,拿出来给孩子们看。”

    荷花把报纸折好收进怀里,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着搓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洗衣盆里泛起一小圈涟漪。小满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白小娥蹲在旁边把自己的衣裳递给她让她搓。三个姑娘蹲在井沿上搓了一下午衣裳,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手里的衣裳搓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当天傍晚,张果子蹲在祁记杂货铺里屋,把方景林新传来的《新华日报》号外摊在膝盖上。这一期的标题比上一期还大——“上海孤岛民众秘密集会,悼念南京三十万遇难同胞,遥祭无影义士。”报道里写,上海租界内的爱国市民冒着被日寇抓捕的风险,在法租界一处民宅内秘密集会,为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默哀,同时向刺杀朝香宫鸠彦的无影义士遥致敬意。集会上一位从南京逃至上海的幸存者讲述了朝香宫鸠彦部队在南京的暴行,讲到一半泣不成声,全场民众自发高呼“血债血偿”。报道最后写道:“无影义士的真实身份至今成谜,但其刺杀朝香宫鸠彦之举,已传遍大江南北。无论是重庆、成都、昆明、西安,还是沦陷区的北平、天津、济南、上海,凡有中国人的地方,都在传颂他的名字。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三十万冤魂的讨债人。”

    张果子把报纸折好收进次元空间里。上海孤岛,重庆大后方,成都、昆明、西安,沦陷区的北平、天津、济南。朝香宫鸠彦的死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堆满干柴的华北平原,烧起了一场他没有看见的大火。他在天津公会堂的钟楼上发射无影针的时候,只想着讨债——替南京三十万冤魂讨债。他没有想到这笔债讨完之后,三十万冤魂的亲人、同胞、素不相识的中国人会用这种方式记住他。无影不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是四九城的百姓叫出来的。血梅帖也不是他发明的,是老百姓传着传着就传出了血梅帖。现在上海孤岛的民众秘密集会遥祭无影,重庆的幸存者举着“无影替天行道”的标语,昆明的学生把无影写成标语贴满校园,西安的民众在钟楼底下放鞭炮。他们祭的不是他,是三十万冤魂。他们喊的不是他的名字,是他们心里那口气。

    顺溜蹲在他旁边把狙击步枪拆开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果子哥,重庆、成都、昆明、西安、上海,全在庆祝朝香宫鸠彦的死。老百姓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张果子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盼了七年。从南京沦陷那天算起,七年。”顺溜把狙击步枪的枪栓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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