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茶客们压低了嗓子议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把传单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把传单折好塞进怀里。“天理昭昭,血债血偿。这个鬼子亲王,早就该死了。”对面的年轻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听说是无影杀的。无影从四九城一路杀到济南,从济南杀到天津,专杀鬼子大官。朝香宫鸠彦是皇族,安保那么严,还是被无影一针扎死了。”老头把手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小声。“别嚷嚷。鬼子这两天疯了似的满城搜捕,侦缉队的便衣比茶馆里的苍蝇还多。”年轻人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痛快压不住。“搜有什么用?无影在天津杀了人,早跑回济南了。鬼子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茶馆角落里蹲着一个修鞋匠,手里拿着一只旧皮鞋在缝。他的耳朵微微动着,把茶客们的议论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收工之后他把修鞋摊子一收,拐进棉花胡同深处的祁记杂货铺,把茶馆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老周。老周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完了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老百姓心里那杆秤,鬼子压不住。”他把修鞋匠送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油纸包好的传单塞进墙洞里。
张果子蹲在锅炉房门口把传单展开。油墨味很重,字迹有点模糊,但标题那行大字清清楚楚——“南京大屠杀元凶朝香宫鸠彦暴毙天津,三十万冤魂终得告慰。”他把正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据悉,南京大屠杀主要策划者与指挥者之一、日本皇族朝香宫鸠彦亲王,日前在天津日租界公会堂出席‘日中亲善’活动时突发心脏病身亡。此人在南京沦陷期间担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的副手,直接参与指挥了对南京军民的屠杀,手上沾满三十万中国人的鲜血。战后,松井石根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但朝香宫鸠彦因皇族身份逃脱审判,逍遥法外至今。其暴毙的消息传出后,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及遇难者家属纷纷表示——天理昭昭,血债血偿。重庆、成都、昆明、西安等地市民自发举行庆祝活动,民众高举‘血债血偿’‘民族英雄无影’等标语走上街头。重庆《大公报》发表社论称:‘朝香宫鸠彦之死,非一人之死,乃正义之审判。刺杀者非刺客,乃三十万冤魂之讨债人。’”
他把这段报道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句,第三遍看字里行间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痛快劲儿。写这篇报道的记者一定是一边写一边拍桌子。他把传单折好收进次元空间里,和徐慧真的芝麻糖纸、聋老太太的银镯子、多门的良民证、小满的针插、顺溜的子弹壳、李大本事的勋章、方景林的银元、张师傅的铁手杖放在一起。
翠嫂从整理间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眼眶红红的。“果子,你看看这个。朝香宫鸠彦死了!无影杀的!”她把传单塞进张果子手里,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我男人死在鬼子手里,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天天盼着有人替我们讨债。无影替我们讨了。”张果子把传单还给她。“翠嫂,传单收好,别让鬼子看见。”翠嫂把传单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放心吧。我藏在米缸底下,鬼子翻不着。”她转过身走回了整理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果子,荷花背上的鞭伤结痂了。小满胳膊上的痂也掉了。白小娥那丫头昨晚发了一夜烧,嘴里一直喊爹娘。翠嫂用烧酒给她擦了身,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三个姑娘扛过来了。”
张果子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站起来走进了整理间。
荷花趴在通铺上,背上的鞭伤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翠嫂用草药给她敷了三天,血止住了,新肉开始往外长,但痒得厉害。她把手垫在脸下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伸手去挠。小满躺在旁边,胳膊上的痂已经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皮,薄得像蝉翼。她把荷花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着,不让她挠。白小娥躺在最里面,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嘴唇干裂起了皮。她昨晚烧了一夜,嘴里不停喊爹喊娘,喊得嗓子都哑了,翠嫂守了她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她沉沉睡去。
张果子蹲在通铺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磺胺放在荷花枕头边上。“翠嫂让买的,消炎的。碾碎了敷在伤口上,好得快。”荷花把磺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果子,顺溜呢?”
“在杂货铺地窖里蹲着。影佐的人满城搜捕,他白天不出来。”荷花把磺胺放在枕头底下。“让他别惦记我。我背上的伤结痂了,过几天就好了。等他出来,告诉他姐给他缝了一件新军装,袖口缝了两层,肩膀缝了三层。放在整理间柜子里,让他自己来拿。”张果子点了点头站起来。白小娥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果子,白玲月来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