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影佐的刀
    影佐到济南那天,天阴得像一块铅板。火车站台上的膏药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田中少佐带着特高课全班人马在站台上列队,白玲月站在队伍末尾,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火车喷着白汽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他四十来岁,瘦高个,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看脸,看手。田中迎上去伸出手。“影佐先生,欢迎来济南。”

    影佐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资料准备好了?”田中把手收回去。“准备好了。宏巨染厂全部相关人员档案,白玲月同志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查阅。”影佐的目光越过田中的肩膀落在白玲月身上。“你就是白玲月?”白玲月立正。“哈依。”影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在宏巨染厂外围蹲了大半年,蹲到了什么?”

    “蹲到了无影的行动规律。他每次从外地回济南,第一件事就是回宏巨染厂。宏巨染厂是他的巢穴,染厂的工人是他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抓?”

    “没有证据。”

    影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把刀在鞘里轻轻弹了一下。“证据是审出来的,不是蹲出来的。把人抓起来审,审到有人开口,证据就有了。”他转过身朝车站出口走去,皮鞋踩在站台上咔咔地响。田中跟在后面,白玲月走在最后。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

    影佐到济南的当天下午就去了特高课档案室。他把白玲月整理的宏巨染厂全部档案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陈寿亭,宏巨染厂老板,周村起家,社会关系复杂,曾资助鲁中抗日武装。赵工头,染布间工头,爱喝酒,常去南关大街酒馆。翠嫂,整理间女工,男人被日寇抓去修炮楼累死在工地上,对皇军有血仇。小马,烘干间学徒,弟弟在青岛念书,学费靠他一个人供。荷花,整理间女工,淮阴炮楼逃出的民女,弟弟顺溜是独立团狙击手。小满,整理间女工,陈寿亭从周村带出来的孤儿,与学徒果子关系密切。果子,锅炉房学徒,十三岁,河北张家坳人,父母死于日寇屠村,姐姐张果花现居四九城。白小娥,整理间女工,白玲月堂妹,莱芜白家庄人,父母死于扫荡。

    他把这些人的档案在桌上排成一排,然后用红笔在果子、荷花、小满、白小娥四个人的名字上画了圈。“这四个,第一批抓。”白玲月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攥得指节发白。“影佐先生,白小娥是我的堂妹,她是我安插进染厂的眼线——”

    “眼线?”影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眼线在染厂蹲了大半年,连无影是不是果子都没搞清楚。这种眼线,跟废物有什么区别?”白玲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影佐把档案合上。“明天凌晨四点,宪兵队包围宏巨染厂,第一批抓捕果子、荷花、小满、白小娥。审问地点在特高课地下审讯室,我亲自审。”

    当天傍晚,白小娥蹲在井沿上搓衣裳,手指搓得发白。张果子蹲在她旁边啃窝头,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她。“白小娥,你堂姐今天从特高课回来没有?”白小娥接过窝头攥在手里。“回来了。脸色白得像纸,进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叫都不开门。我从门缝里看见她蹲在墙角抽烟,抽了一地烟头。”她把窝头攥得指节发白。“果子,是不是出事了?”

    “影佐明天凌晨四点抓人。第一批名单,你、我、荷花、小满。审问地点在特高课地下审讯室,影佐亲自审。”张果子看着她的眼睛,“白小娥,你堂姐拦不住影佐。她连你都保不住。”

    白小娥把窝头放在膝盖上,手在发抖。“她连我都保不住。我是她堂妹,她让我盯着荷花和小满,我盯了。每天向她汇报,一个字都不差。她连我都保不住。”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井沿上的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弓着的脊背照得像一座小小的坟。过了很久她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果子,我不等她保。影佐要抓荷花和小满,我替她们挡着。挡不住,就跟她们一起被抓进去。”

    “被抓进去之后呢?”

    白小娥沉默了很久。她把窝头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咽下去。“被抓进去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白玲月的堂妹,莱芜白家庄逃难来的,翠嫂收留了我,我在整理间叠布。果子每天修机器,荷花每天缝军装,小满每天缝针插。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张果子的眼睛,“果子,我这样说,对不对?”

    张果子点了点头。“对。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小娥把剩下的窝头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端着盆。“我去告诉荷花和小满。让她们心里有数。”她端着盆走进了整理间。门关上了,月光被关在门外。张果子蹲在井沿上把手里最后一口窝头渣拍掉,站起来走进了锅炉房。

    顺溜从老槐树上无声翻下来,狙击步枪扛在肩上。“果子哥,影佐明天凌晨来抓人。我在老槐树上,一枪一个把他们全点了。”张果子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点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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