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网破
    韩剃头在淄博矿区蹲了半个月,矿工们的心弦绷了半个月。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工钱,不往塌陷区里扔煤矸石,只是蹲在矿井门口看着。看矿工们下井,看矿工们上井,看煤渣从传送带上哗哗地淌下来,看野狗在煤渣山上抢食。他的眼神像一条盘在草丛里的蛇,不咬人,但让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都脊背发凉。

    孟大山蹲在煤渣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旱烟锅抽了一袋又一袋,烟灰磕了一地。韩剃头不是来当监工的,是来当诱饵的。他不咬人,是因为他在等无影来咬他。矿工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新来的监工比井上还让人心里发毛——井上是明着狠,韩剃头是阴着毒。井上打人的时候你知道他要打了,韩剃头看人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然扑上来。矿工们下井的时候脚步越来越快,上井的时候头越来越低。没有人说话,只有煤渣从传送带上淌下来的哗哗声和野狗的叫声。

    第十五天傍晚,出事了。

    一个叫王满仓的矿工在井下被煤车撞断了腿。工友们把他从井下背上来的时候,他的右小腿已经变了形,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扎出来,血把裤腿洇透了。工友们把他放在矿井口的煤渣地上,围了一圈,没有人敢动他——动一下他就疼得浑身抽搐。孟大山蹲下来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扎在他大腿根上止血,扎完了站起来。“得送医院。”

    韩剃头从矿井门口站起来,慢慢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王满仓的腿。“不用送了。送也是白送,救不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抬到煤渣山后面去,别死在矿井口,晦气。”

    工友们没有动。孟大山蹲在王满仓旁边,把旱烟锅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韩监工,满仓还有气。送医院能救活。”韩剃头低下头看着孟大山的眼睛。“我说不用送了。你听不懂?”他把军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抵在王满仓的断腿上。王满仓疼得浑身抽搐,嘴张开来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嘶嘶的气声。工友们攥紧了手里的煤矸石,手背上青筋暴起。孟大山蹲在原地一动不动,旱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韩剃头把军刀收回去。“抬走。”

    工友们把王满仓抬起来,抬到煤渣山后面。王满仓的断腿在担架上晃荡着,血一滴一滴洒在煤渣路上。孟大山蹲在矿井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了矿井。

    王满仓是当天夜里死的。血没有止住,他躺在煤渣山后面的窝棚里,工友们围了一圈,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凉。临死前他拉着孟大山的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只是看着矿井的方向。孟大山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走出了窝棚。煤渣山上的野狗又开始叫了,叫声又尖又长,像婴儿哭。

    消息传到济南,老周蹲在杂货铺后门把王满仓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张果子。张果子蹲在他旁边,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扳手握柄上的细麻绳被手汗浸得发亮。韩剃头动手了。他不是直接杀人——直接杀人就露了破绽。他是不救人,看着王满仓流血等死。在白玲月的报告里,王满仓是死于工伤事故,与监工无关。但矿工们心里那本账上,这笔债记在了韩剃头头上。

    “老周同志,孟大山怎么说?”

    “矿工们压不住了。王满仓的工友们昨天晚上蹲在煤渣山上磨了一夜煤矸石,磨得边缘跟刀一样。孟大山拦住了他们,说再等等。但他也快拦不住了。”老周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果子,韩剃头是冲着你来的。白玲月在淄博布了网等你钻。你去,就中了圈套。你不去,矿工们迟早要自己动手,动手就是送死。”

    张果子把扳手放下。“我去。但不是现在。白玲月的网蹲了半个月,她的人也该疲了。等她的网眼松到足够大的时候,我钻进去把韩剃头拔了,再从网眼里钻出来。”他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同志,白小娥这两天有没有传消息出来?”

    “有。白玲月让她继续盯着你,每天汇报你的去向。白小娥说白玲月这几天脸色不好看,田中少佐给了限期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白玲月把韩剃头派去淄博当诱饵,自己在济南蹲着等消息。她每天蹲在特高课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呆,一待就是一整天。”老周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白小娥说,白玲月把果子的档案单独锁在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档案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白玲月每次打开那个抽屉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张果子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白玲月的手指在发抖,说明她心里也没底。她怀疑果子是无影,但没有证据。韩剃头是她的最后一搏——如果无影去淄博杀了韩剃头,她就有了追查的线索;如果无影不去,她就失去了最后一个诱饵。她比他还急。

    韩剃头在淄博矿区蹲了二十天,无影没有来。矿工们的心弦绷到了最紧,孟大山的旱烟锅抽得烟杆都烫手了。第二十一天傍晚,韩剃头从矿井门口站起来,沿着煤渣山中间的铁道朝日本酒馆走去。这是他到淄博之后第一次离开矿井——白玲月让他去当诱饵,但诱饵也需要喘气。他走进酒馆要了两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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