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不出来?”顺溜的手指在狙击步枪的枪栓上攥得发白,“影佐审人的手段,果子哥你知道吗?他在华北杀了无数抗日分子,审人不用刑,用刀。他把刀放在犯人面前,问一句,犯人不说,他把刀往前推一寸。推到第十寸的时候,刀尖抵在犯人喉咙上。没有人扛过第十寸。”
“荷花能扛过。”张果子看着他的眼睛,“你姐在淮阴炮楼里扛了那么久,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鬼子勒出来的。她扛过来了。影佐的刀,她也能扛。”
顺溜把狙击步枪抱在怀里蹲下来,把脸埋在枪管上。枪管上的油布冰凉冰凉的,蹭着他的脸。过了很久他把脸抬起来。“果子哥,我姐要是扛不住,我就从老槐树上翻下去,冲进特高课把她背出来。像背她出淮阴炮楼一样。”张果子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你姐能扛住。她是你姐。”顺溜没有接话,只是把狙击步枪抱得更紧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凌晨四点,宪兵队的卡车停在宏巨染厂门口。影佐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穿着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地响。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刺刀在晨雾里闪着寒光。田中站在卡车旁边没有动,白玲月站在田中身后,手指在裤缝上攥得指节发白。
影佐一脚踢开染厂大门。院子里很静,石榴树的枝杈在晨雾里黑黢黢的。他穿过院子走进整理间。荷花和小满并排躺在通铺上,白小娥睡在她们旁边,三个姑娘裹着一条薄被。影佐的手电筒光柱照在荷花脸上,荷花睁开眼睛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小满的手。小满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白小娥从被子里坐起来挡在荷花和小满前面。“你们干什么?”
影佐没有看她。“全部带走。”
宪兵把三个姑娘从被窝里拽起来押上了卡车。荷花穿着那件给小满缝的靛蓝布褂子,光着脚,手腕上那道疤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银白色。小满穿着荷花给她缝的灰布衣裳,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趾头冻得蜷起来。白小娥走在最后,从门框上扯下翠嫂的围裙裹在荷花脚上。荷花低下头看着白小娥蹲在地上给自己裹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白小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
影佐穿过院子走进锅炉房。张果子蹲在蒸汽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拆气缸盖。他把气缸盖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在脚边的油布上,头也没抬。影佐的手电筒光柱照在他脸上。“果子。”张果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圆脸,眉角有痣,灰布旗袍——不对,是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不是白玲月。他把扳手放下。“是我。”
“带走。”
两个宪兵走上来架住他的胳膊。张果子没有反抗,只是把扳手轻轻放在油布上。刘师傅蹲在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没有说话。张师傅蹲在炉子旁边,锤子停在半空,铁块在炉火里烧得通红。张果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张师傅,蒸汽机的气缸盖积碳了,拆开来还没装回去。你帮我装上。”张师傅的锤子落下去,叮当一声,火星子溅在他胳膊上烫出几个白点,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好。”
张果子被押上了卡车。车厢里荷花、小满、白小娥蹲在角落里,翠嫂的围裙裹在荷花脚上已经被晨雾打湿了。荷花看见他上来,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张果子蹲下来,四个人挤在一起,卡车的栏板冰凉冰凉的硌着脊背。白小娥蹲在最外面,把翠嫂的围裙从荷花脚上解下来拧了拧又裹回去。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了染厂。棉花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顺溜蹲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狙击步枪架在身前,瞄准镜的十字线锁着卡车的驾驶室。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但他没有开枪。卡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顺溜把狙击步枪收起来扛在肩上,从树上无声翻下来,朝特高课的方向走去。
特高课地下审讯室在办公楼地下二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的恶臭,墙壁上的煤油灯把走廊照得昏黄。影佐坐在审讯室的铁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把刀——不是军刀,是一把剔骨刀,刀刃薄得能透光,刀柄是枣木的,被手汗磨得发亮。他把刀放在桌上,刀尖对着犯人坐的铁椅子。张果子被宪兵押进来按在铁椅子上,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影佐没有问话,只是把刀往前推了一寸。
“你叫什么?”
“果子。”
刀又往前推了一寸。“真名。”
“张果子。”
刀又往前推了一寸。“哪里人?”
“河北张家坳。”
刀又往前推了一寸。“父母怎么死的?”
张果子看着那把刀。刀刃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一寸一寸地逼近。影佐问的不是“你是不是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