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月沉默了很久。“田中少佐,我反对。影佐的手段会逼无影发疯。他在天津杀了朝香宫鸠彦亲王,在太原杀了平田一郎,在济南杀了中岛信男。他不是普通的抗日分子,他是一个讨债人。你动他在乎的人,他会让你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影佐把染厂里的人抓了,济南特高课就别想有一夜安睡。”
田中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捻。“白桑,你的反对无效。影佐三天后到,你把档案整理好交给他。这是命令。”白玲月站起来立正。“哈依。”她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整了整军装的衣领,朝档案室走去。
白小娥是在影佐到济南的前一天傍晚把消息传出来的。她蹲在井沿上搓衣裳,手指搓得发白,皂角打了一遍又一遍。“果子,白玲月今天从特高课回来,脸色白得像纸。她让我把你这一个月的去向全部重新整理一遍,要精确到每一个时辰。我说你每天都在染厂修机器,没有离开过。她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小娥,姐可能要对不起你了’。”她把衣裳往盆里一摔,抬起头看着张果子,眼眶红红的。“果子,白玲月说对不起我,是什么意思?”
张果子把窝头放下。“意思是,她扛不住了。田中从华北方面军调了一个叫影佐的人来接替她。影佐不需要证据,他会把染厂里所有跟果子有接触的人全部抓起来审。你也在名单上。”
白小娥的手指在盆沿上攥得指节发白。“抓我?我是她堂妹,她让影佐抓我?”
“你是她堂妹,但你在影佐眼里只是一个眼线。眼线跟染厂工人没有区别——抓起来审,审出来就用,审不出来就扔。”张果子看着她的眼睛,“白小娥,你堂姐说对不起你,是她知道影佐会动你,她拦不住。她把你安插进染厂的那一天,就已经把你当成棋子了。棋子用完了,是可以扔的。”
白小娥沉默了很长时间。井沿上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把眉角那颗痣照得清清楚楚。她把盆里的衣裳捞出来拧干搭在井沿上。“果子,我爹娘死在白家庄的时候,我躲在麦田里看着。我爹临死前让我去找堂姐,说她在济南能给我饭吃。我找到了,她给我饭吃了,但她让我干的事不是人干的。现在她要让影佐抓我。”她站起来端着盆。“我不等她抓。”
张果子站起来。“你要去哪?”
“回染厂。荷花还在整理间里缝军装,小满还在窗户底下缝针插。她们对我好,我不能让影佐抓她们。”白小娥端着盆走进了整理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果子,白玲月是我堂姐,但白玲给鬼子办事。你杀鬼子,我跟你站一边。影佐要抓染厂里的人,我替荷花挡着。”她推开门走进了整理间。门关上了,月光被关在门外。
张果子蹲在井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白小娥说,影佐要抓染厂里的人,她替荷花挡着。她一个从莱芜逃难来的姑娘,拿什么挡?挡不住。但他能挡。影佐三天后到济南,他要在影佐踏进宏巨染厂之前把他的刀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