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玲月的决断
    朝香宫鸠彦的死讯传到济南的时候,白玲月正蹲在特高课办公室里对着宏巨染厂的地图发呆。崔判官推门走进来,把天津特高课发来的电报放在她桌上,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跑得比自己预想的更远时的兴奋。白玲月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朝香宫鸠彦亲王。南京大屠杀元凶。死在天津公会堂的讲台上。手法——毒针,枕骨大孔,见血封喉。跟四九城少将参谋长、济南中岛信男、太原平田一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崔判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白桑,无影从济南跑到淄博,从淄博跑到青岛,从青岛跑到太原,从太原跑到天津。他在华北平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每到一个地方就杀一个高价值目标。他的活动范围已经覆盖了山东、河北、山西、天津。我们的网蹲在济南,他早就跑出网外了。”

    白玲月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华北地图前面,用红笔把朝香宫鸠彦死亡的位置标出来——天津日租界公会堂。她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四九城,山本一木,少将参谋长。济南,山田太郎,山田少佐,井上董事,中岛信男,鼓楼曹,码头孙,铁路刘,西城五汉奸。青岛,山崎少佐,山田物资官。淄博,龟田阎王,井上监工。太原,平田一郎。沧州,帮李大本事拔哨端据点。天津,朝香宫鸠彦。红点从东往西,从西往北,从北往南,画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不是宏巨染厂,宏巨染厂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无影真正的巢穴不是任何一座城市,是华北平原本身。他像一只鹰蹲在云层上面,俯瞰着整片大地,看见哪里有血债就俯冲下去,啄完了就飞回云层里。她们蹲在济南盯着宏巨染厂,以为那是鹰的巢,其实那只是鹰歇脚的一根树枝。

    白玲月把红笔放下。“崔桑,我们蹲错地方了。无影的巢穴不是宏巨染厂,宏巨染厂只是他在济南的落脚点。他的情报网络覆盖整个华北——四九城的方景林,济南的老周,淄博的孟大山,青岛的孟大柱,太原的武麻子,天津的叶琳娜。这些人在各自的城市里替他看着血债,哪里有了血债就告诉他,他从云层里飞下来啄一口,啄完了就飞走。我们蹲在宏巨染厂外面,蹲的是他歇脚的树枝。他本人在云层上面,我们连影子都摸不到。”

    崔判官沉默了很久。“白桑,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网撤了,去查他的情报网络?”

    “不。情报网络是他的翅膀,翅膀长在他身上,他飞到哪翅膀就跟到哪。我们查翅膀查不到鹰,只会被翅膀扇起来的風迷了眼睛。”白玲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宏巨染厂的位置点了点,“还是得蹲宏巨染厂。但不能再蹲他的落脚点,要蹲他为什么选择这里落脚。济南那么大,他为什么偏偏选宏巨染厂?淄博那么多矿区,他为什么偏偏替孟大山杀龟田阎王?青岛那么多码头,他为什么偏偏替老孙杀山崎?他在每一个城市落脚的时候都跟那里的人产生了深度情感联结——宏巨染厂的工人,淄博的矿工,青岛的码头工人,太原的独立团,天津的地下党。他不是随便找根树枝歇脚,他是每一根歇脚的树枝上都住着他在乎的人。这些人就是他的软肋。”

    崔判官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这些人入手?”

    “从白小娥入手。”白玲月坐下来把白小娥送来的情报重新翻了一遍。荷花每天缝军装、学针插、看南边。小满每天缝针插,背面绣石榴花。翠嫂每天骂人,骂完了给学徒果子塞窝头。果子每天修机器、啃窝头、拆气缸盖。这些情报她看了无数遍,看得都能背下来了。每一遍都觉得正常,正常得挑不出毛病。但今天她把情报放下,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无影就是果子呢?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果子,十三岁,河北逃难来的,在染厂当了一年多学徒。修机器的手艺利索,看人的时候不抬头,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蹲在锅炉房门口看他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学徒看见陌生女人该有的局促。那一眼太平静了。她把白小娥送来的所有关于果子的情报单独抽出来排在桌上。果子今天修了蒸汽机。果子今天拆了染布机。果子今天蹲在锅炉房门口啃窝头。果子今天去了淄博。果子今天回了济南。去淄博的时间,井上监工死了。回济南的时间,朝香宫鸠彦死了。

    白玲月的手指在“去淄博”和“回济南”两条情报上轻轻敲着。果子去淄博那天,井上监工死在阎王坑里。果子回济南那天,朝香宫鸠彦死在天津公会堂。从淄博到天津,坐火车走胶济线转津浦线,半天就到了。时间对得上。

    她把情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崔桑,把白小娥叫回来。我要亲自问她。”

    白小娥是傍晚时分到的特高课。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包袱,站在白玲办公室门口低着头。白玲月让她进来关上门。“小娥,坐。”白小娥在椅子上坐下来,包袱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袱皮攥得指节发白。白玲月给她倒了一碗茶,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小娥,姐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姐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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