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盆走进了整理间。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果子,我爹娘死在白家庄的时候,我躲在麦田里看着,捂着嘴不敢出声。我爹腿上中了一枪摔倒了,我娘跑回去拉他,被鬼子一刺刀捅在胸口。他们的血把麦田洇湿了一大片。我爬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血已经干了,我爹的手还攥着我娘的手,攥得很紧。我把他们的手掰开,把他们埋在了麦田边上。没有棺材,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两双沾满血的手和一个吓傻了的女儿。”她把盆放在整理间门口,转过身看着张果子。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果子,我恨鬼子。我恨白玲月替鬼子办事。你杀鬼子,我替你瞒着白玲月。瞒一天是一天,瞒到瞒不住的那天,我就跟你一起杀。”
她推开门走进了整理间。门关上了,月光被关在门外。张果子蹲在井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白小娥,白玲月的堂妹,爹娘死在鬼子手里,被白玲月逼着当了眼线。但她心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是鬼子点的,白玲月扑不灭。他把手里剩下的窝头渣拍掉,站起来走进了锅炉房。
白玲月对果子的怀疑在朝香宫鸠彦死后达到了顶点,但她始终拿不到证据。白小娥每天送来的情报里,果子依然每天修机器、啃窝头、拆气缸盖。没有任何异常。她把厚厚一沓情报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都酸了。果子去淄博的时间确实与井上的死亡时间吻合,回济南的时间也确实与朝香宫鸠彦的死亡时间吻合。但吻合不是证据。她需要铁证——目击证人、凶器、现场痕迹。这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
崔判官推门走进来。“白桑,田中少佐发电报来问进展。”白玲月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遍。田中少佐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厉——“朝香宫鸠彦亲王遇刺,军部震怒。筱冢义男司令官亲自下令,限期一个月缉拿无影。逾期不获,专案组全体撤职查办。”
她把电报放下。“崔桑,我们还有一个月。”
崔判官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白桑,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白玲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果子的情报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崔桑,我怀疑宏巨染厂的学徒果子。他去淄博的时间与井上的死亡时间吻合,回济南的时间与朝香宫鸠彦亲王的死亡时间吻合。他的眼神太平静,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白小娥说他心里装着别的事,对小满不主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能装什么别的事?血债。”
崔判官把果子的情报拿起来看了一遍。“为什么不动他?”
“没有证据。吻合不是证据。白小娥的证词只能证明他去了淄博、回了济南,不能证明他杀了人。我们手里没有目击证人,没有凶器,没有现场痕迹。抓了他,审不出来,反而打草惊蛇。”白玲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需要铁证。”
“怎么拿铁证?”
“让他自己露出来。”白玲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无影每次杀人,都是在替某个人或某个群体讨债。井上是替矿工讨债,朝香宫鸠彦是替南京三十万冤魂讨债。他讨债的方式,是让目标死得‘恰如其分’——虐杀者死于虐杀,血债者死于血偿。如果我们制造一个血债,他会不会来讨?”
崔判官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制造?”
“淄博矿区。井上死后,矿工们往阎王坑里扔了一晚上煤矸石。新来的监工如果比井上还狠,矿工们心里那口气就又要被压下去。无影一定会再去淄博替矿工出气。”白玲的手指在地图上淄博的位置点了点。“我们派一个人伪装成新监工,在矿区制造血债。无影来了,我们就收网。”
崔判官站起来。“我去。”白玲月摇了摇头。“你不像监工。让韩剃头去。他在东北追查抗联暗杀队的时候扮过矿监,有经验。”崔判官点了点头出去了。白玲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济南城,把果子的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十三岁,面黄肌瘦,围巾遮住半张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果子真是无影,他在淄博杀了龟田阎王,在天津杀了朝香宫鸠彦,手上沾了无数鬼子和汉奸的血。但他蹲在锅炉房门口啃窝头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徒。这种伪装不是后天练的,是天生就会。他一定经历过比死更可怕的事,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沉进那潭死水里。
白玲月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果子,宏巨染厂学徒,十三岁,河北张家坳人。父母死于日寇屠村,姐姐张果花现居四九城,堂姐贾张氏。此人眼神过于平静,疑为无影。建议以淄博矿区为诱饵,诱其现身。”她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韩剃头是三天后抵达淄博矿区的。他换上了监工的军装,腰间挎着军刀,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矿工们蹲在矿井门口看见他走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煤矸石攥得更紧了。孟大山蹲在煤渣堆上抽烟,把韩剃头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人走路的姿势跟井上不一样——井上是横着走,像一只螃蟹;韩剃头是无声